必不精准,儿臣汗颜,恳请父皇训示。”
他故意模糊了关键步骤,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深究的中庸答案,完美契合一个“勤勉却天资有限”的储君形象。
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铜壶滴漏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沉闷得令人窒息。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难辨,那眼神仿佛已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所有隐藏的恐惧与算计。良久,他缓缓将手中那本一直拿着的奏折,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极致的寂静中,不啻惊雷。
景颂之的心跳停顿了一息,随即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
皇帝抬起眼帘,目光不复先前的审视,转而化作两道锋锐的冷电,径直射向景颂之。先前那点微不可查的温和荡然无存,仅余帝王那森然的冰冷与逼人的威压。
“朕要听的,”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刃,刮过耳膜,“是正解。”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汹涌扑向景颂之。
“不是太子殿下,”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讥讽,“处心积虑揣测的——‘圣意’。”
“颂之,”皇帝直呼其名,褪去了所有父子的温情外壳,只余下君臣的绝对距离与冰冷的失望,“你的那点心思,朕一清二楚。”
景颂之浑身剧烈一颤,骤然抬头,猝不及防地撞入父皇那双深不可测的寒潭之中。那双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以及……一丝极淡的,却足以将他彻底冻结的厌弃。
“你以为,藏起锋芒,收敛才智,故作平庸,就能安稳度日,苟全性命?”皇帝的声音低沉缓慢,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摧毁力,
“是谁教授了你此等阴毒之术!”
“储君之责,在于坦荡,在于承重。若日后答问,仍是这般揣摩上意,敷衍塞责,以虚言应对……”
他再次停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这间象征着无上恩泽与严格教诲的御书房,最终定格在太子瞬间如失血般苍白的脸上。
“这御书房,”他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如泰山压顶,“你也不必再来了。”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仿佛瞬间被抽成真空,凝固冻结。
景颂之只感到一股蚀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顿时冰凉僵直,血液似乎也随之停止了流动。父皇知道了!他早已彻底看穿了自己所有拙劣的、自以为是的表演!那句“不必再来”,并非威胁,而是最终的判决!父皇打算彻底放弃他!
“儿臣……儿臣……”他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铁钳紧紧扼住,干涩而剧痛,竟连一句完整的请罪之词都无法说出。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巨手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那并非对责罚的恐惧,而是对彻底失去立足之地、对轮回悲剧即将再次上演的、最原始且深切的恐惧!
他踉跄一步,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刺骨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叩响。
“儿臣愚钝,未能领悟父皇的一片苦心!答问失慎,心存侥幸,敷衍塞责……儿臣深感罪责!恳请父皇严惩!”他的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后背瞬间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残酷地体会到父皇对他“藏拙”的强烈不满与……深切的失望。
皇帝凝视着伏在地上、身躯单薄瘦小,正微微发抖的儿子,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仿佛仅是错觉,最终悉数化作深深的疲惫与寂寥。
他没有叫起,也没有继续斥责。
只是重新提起那杆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上,淡淡道:“下去吧。明日午课暂缓一日,权作休沐。
景颂之浑浑噩噩地叩首,起身,倒退着一步步挪出御书房。直至殿外温暖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身上,他才仿佛从冰窟中挣脱出来,感到一丝活气。机械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殿门,朱红依旧,在春日的照耀下却宛如一张噬人的巨口,刚刚将他彻底吞噬,又无情地吐出。
父皇最后那句“不必再来”,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轰鸣。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以为的“藏拙”妙计,在绝对的帝王心术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危险,犹如一场儿戏。脚下的路,仿佛在这一刻,真的走到了悬崖尽头。
林枫那句“鸷鸟将击,必先敛翼……敛得是否太久了些?”如同鬼魅的低语,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一丝……令人心悸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