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以此维持清醒。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却难掩少年人的茫然与谨慎:“皇叔说笑了。此等国之大计,自有父皇圣心独断,工部与地方能吏自会勘查办理。侄儿年幼,久居深宫,于水利民生一道缺乏见识,岂敢对此妄言?父皇亦未曾垂询于此。”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回避了问题实质,又再次加强了自身“守成”太子的人设。
景瑜凝视他片刻,那目光似要穿透他恭顺的表象,直抵内心深处。良久,他突然哈哈大笑,轻轻拍了拍景颂之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好,好!懂得谨言慎行,便是最大的明白!是皇叔多嘴了,殿下莫怪。”他语气轻松自如,仿佛方才的试探只是长辈无心的关怀。
“皇叔厚爱,侄儿感激不尽。”景颂之俯身行礼。
“行了,快去用膳吧,莫要饿着了。”景瑜笑着摆手,带着随从先行离去。那富态的背影在春光下显得颇为闲适,方才那短暂的机锋仿佛从未发生过。
待景瑜一行人走远,景颂之才沿着宫道继续前行。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却难掩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背脊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与这些宗亲长辈周旋,其凶险程度有时更甚于直面父皇。父皇的考验直截了当,而这些笑脸背后的算计,却如同潜藏在锦绣丛中的毒针,防不胜防。
他沉默地继续往回走,心情比方才更加沉重。这条通往东宫的宫道,今日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即将抵达东宫门前的岔路口时,一个略显散漫的身影冷不丁从一旁的松柏阴影里晃了出来,恰好挡在道中。来人身着一袭略显宽大的青色翰林官袍,衣襟微微皱起,手中随意地捏着几卷书,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与这禁宫严谨氛围极不相称的嬉笑表情。此人不是林枫,还能是谁?
他像是才看见太子仪仗,夸张地“哎呀”一声,忙不迭地侧身让路,拱手道:“微臣失礼,冲撞殿下銮驾,还请殿下恕罪!”语气浮夸,毫无诚意。
景颂之蹙眉,不欲与这古怪之人多作纠缠,尤其此刻心绪不宁,只冷淡道:“无妨。”便欲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谁知林枫竟像是没瞧见他拒人千里的冷脸,笑嘻嘻地顺势跟了上来,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歪着头打量他,压低声音道:“殿下今日这‘云山雾罩’的功夫,臣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望尘莫及啊!”
景颂之步伐未止,面色更寒:“林编修慎言。孤不明白你所言何意。”
“是是是,殿下听不懂,是臣失言了。”林枫从善如流地点头认错,话里更是带着几分戏谑,“方才远远瞧见殿下与三王爷叙话交谈,那真是……滴水不漏,密不透风!明明句句答话,却愣是让人摸不着半点实处,这份功力,非凡俗所能及也。明明句句作答,却愣是让人摸不着半点实处,这份功力,实非凡俗所能及。”
景颂之猛地停住脚步,侧头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如冰刃:“林编修,翰林院所分派的公务是否偏少?
窥探宗亲言行,妄加评议,你可知是何罪过?”
林枫被他眼中的冷意慑得一怔,旋即却笑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了几分无赖的意味:“殿下息怒,臣岂敢窥探?不过是恰好路过,远远瞧见殿下的风姿,心生敬仰,忍不住感慨几句罢了。臣这张嘴没把门,该打,该打!”说着,竟真的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
景颂之懒得再与他废话,转身欲走。
林枫却忽然又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那嬉笑的神色也瞬间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鸷鸟将击,必先敛其翼。”他缓缓吐出几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太子紧绷的侧脸和微微蜷起的手指,“敛翼是为蓄势,伺机而动,一击必中。而非……畏缩不出,任人觊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景颂之心上:“殿下,您这翼,敛得是否也太过了些?敛得……让某些人觉得,您或许根本无翼可展,无爪可用?无为对高位者来说也是灾祸,殿下,过犹不及啊。”
景颂之身体骤然一震,猛地转过头,与林枫的目光相遇。对方眼中已然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他之口。
“殿下莫怪臣胡言乱语,”林枫忽地再次提高了声调,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态,朗声说道,“臣此行正是前往文渊阁寻一本闲书以解闷,就此告退,不扰殿下清静了!”说罢,他后退一步,敷衍至极地拱了拱手,随即转身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摇摇晃晃地向另一方向走去。那宽松的官袍随着他的步伐一荡一荡,显得格外扎眼。
景颂之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