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他轻轻皱起眉头,仿佛刚才有蚊虫在眼前飞舞,扰乱心神。幸好,不久后那奇怪的感觉便消散了。
景昭睿执箸,点了点那碟酥酪:"御厨新制的,尝尝。"
"谢父皇。"景颂之垂首。这一桌菜肴,是巧合,还是有意?他不敢细想。
殿内一时安静,只余碗箸轻碰之声。君父在餐桌上缄默不语,景颂之亦不敢妄自多言。他执起匙箸,细嚼慢咽起来,每一口都品得谨慎。这片刻的宁静,反而让他心弦绷得更紧。
“昨日朕向你询问江南水患之事,”皇帝放下汤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闲聊家常,“你答得稳妥,皆是章程。朕后来想了想,若你身为东宫太子,日后开府建牙,属官之中,何人可堪重用?”
又来了!
景颂之执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这个问题,比昨日更进了一步,直指未来权力格局的核心。东宫属官,乃是未来天子近臣,人选至关重要。答得好,是结党营私之嫌;答不好,是无识人之明。
他迅速权衡利弊。绝不能提名任何人,更不能流露出对任何派系的倾向。
他放下筷子,恭敬地垂首:“回父皇,东宫属官皆由父皇亲自遴选指派,自是干练忠诚之辈。儿臣年幼,识人有限,不敢妄加评判,唯知谨遵父皇安排,用心向诸位大人学习便是。”
这回答滴水不漏,将选择权与责任完全推回给皇帝,恰如其分地展现了一个“恭顺”太子应有的反应。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手中银箸轻轻搁置于筷枕之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景颂之低垂的头顶,那目光虽不锐利,却蕴含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
“颂之,”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内,“你如今身为太子,未来的君主。既非答书的鹦鹉,亦非传话的傀儡。”
景颂之身体骤然一僵,猛地抬起头来,与父皇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对视。那双眼中既无怒意,亦无失望,唯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审视,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更令他心神震慑。
“朕问你属官中何人堪用,并非要听你复述朕的任命。”皇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敲击在景颂之的心头,“朕意在探知,你的目光所系何人,你的内心,是如何权衡你周遭之人的。身为一国之君,或许不必采纳其言,但绝不能不明其人。”
景颂之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仿佛随时会冲破肋骨的束缚。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难以发出任何声音。父皇的话语,犹如一把无形之钥,试图撬开他那紧闭的心门。
“儿臣……儿臣明白了。”最终,他只能低下头,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明白就好。”皇帝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用膳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景颂之食不知味。那精致的菜肴,此刻在他口中如同嚼蜡。父皇的话语,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不是鹦鹉,不是傀儡……那父皇究竟希望他成为什么?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却又必须完全符合其期望的“完美储君”吗?这其中的分寸,何其难以把握!
膳毕,清茶奉上。皇帝抿了一口,便挥手让内侍撤下席面。
他的步伐保持着储君的仪态,心却跳得飞快。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门槛的那一刻,皇帝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寂静的空气:
“阿璆。”
景颂之的脚步骤然停顿,立刻转身垂首:“父皇还有何吩咐?”心底的震惊挥之不去,思绪因那许久未曾听闻的小名而被搅得纷乱不堪。
皇帝并未看他,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明媚的春色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后,你若有意来养心殿用膳,不必等候朕的旨意。只需……遣人前来通报一声便可。”
景颂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更浓重的警惕所取代。
随时可来?通报即可?
这绝非单纯的恩赐。更像是悬在头顶的砍头刀,不定时地降临,将他置于更为频繁的审视之下。难道是父皇对他“藏拙”之举心生不满,因而加大了“磨砺”的力度与频次?
巨大的压力瞬间将他笼罩。他几乎可以预见,每一次“通报”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场需耗尽心力去应对的严峻考验。
“儿臣……”他喉咙发紧,努力使声音听起来充满感激,“谢父皇恩典。”
皇帝几乎不易察觉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直到真正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踏上阳光灿烂的宫道,接触到外面微暖的空气,景颂之才感觉自己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后背却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殿宇,朱红的宫墙在明媚春日的照耀下,非但不显温暖,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