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了揉眉心,似乎随口问道:“江南道近日有奏报,言及今春雨水较往年丰沛,江河水位渐涨。你以为,朝廷当下该如何应对?”
景颂之执笔的手骤然一紧。
江南水患!
这四个字如同一条冰冷的闪电,瞬间刺入他的脑海,骤然唤醒了那些深埋的记忆碎片——浑浊的泥水,令人窒息的寒意,以及岸上户部裴侍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此时的户部员外郎,即十三年后将晋升为户部侍郎的裴德康,今日似乎并未出席朝会。
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升而上。他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翻涌的情绪。
父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巧合,还是……试探?
他强迫自己冷静。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十岁的、久居深宫的太子,对江南水情能有什么“己见”?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属于孩童的、努力思考后的茫然与谨慎:“儿臣……儿臣听闻,治水乃国之大事,当交由工部与地方能吏勘查研判,朝廷再据此拨发粮款,加固堤防,方是稳妥。儿臣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他将问题轻巧地推回给专业的官员和既定的朝廷流程,完美符合一个“守成”太子应有的反应。
皇帝凝视着他,眼神深邃而幽远。景颂之此刻心跳如雷,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四处游移。经过漫长的沉默,皇帝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而坚定:“嗯,下去吧。”
“是,儿臣告退。”景颂之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御书房,姿态依旧完美,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来到廊下,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背后的中衣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问,绝非偶然。
父皇……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更显深邃的殿门,心头笼罩上一层新的阴霾。这条“守成”之路,似乎从迈出第一步起,便已布满了他未曾预料到的荆棘。
他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行至东宫门前,却见一个穿着翰林院青色官袍的年轻身影,正略显局促地站在那儿,似乎等候已久。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正是林枫。
“微臣林枫,参见太子殿下。”他拱手行礼,姿态较之朝会上似乎娴熟了些,但眼神中那抹与这宫墙格格不入的跳脱之气仍清晰可见。
景颂之的脚步微微一顿。
林枫自袖中取出一卷书册,说道:“陛下敕令翰林院编纂先贤奏对集要,以供殿下参阅。方才录副完成,上官特地命微臣呈送至东宫。”他稍作停顿,目光迅速扫过景颂之那张似乎比朝会时更显疲惫与苍白的小脸,那抹“同情”之色几乎再次浮现,却被他迅速压抑下去,语气也随之变得更为诚恳,“殿下初涉政务,若有……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传唤微臣。微臣虽才疏学浅,或许能为殿下……稍解一二烦忧?”
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的客套,然而那过分诚挚的语气,以及那双试图传递“我懂你”信息的眼睛,却让景颂之刚刚平复的心绪再次泛起烦躁。
这个林枫,行为举止,处处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景颂之不动声色地接过书册,语气疏离而平淡:“劳烦林编修,孤知道了。”
他未再言语,转身踏入东宫宫门,将林枫那错综复杂的目光隔绝于外。宫门缓缓闭合。
回到寝殿,景颂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御书房的怪异试探,林枫的谜之行为……这层层叠叠的迷雾背后,第三世的发展,简直比想象中还要诡谲多变、扑朔迷离!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
活下去,似乎真的很难。
带着纷繁复杂的思绪陷入沉睡,景颂之度过了第三次回归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