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牧跟秦坤坐中间那辆。
秦坤右手拇指带着扳指,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真皮扶手上敲着。
这扳指是他在苏富比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帝王绿的极品翡翠,水头充盈,回纹锁边,是乾隆皇帝戴过的。
储牧盯着扳指看了一会儿,把头扭向车窗。
窗外是两排香樟树,树两侧是茶叶种植区,这座山不高,海拔合适,缓坡坐南朝北,气温和光线也适宜,所以有个年轻时候在南方当倒爷发了财的老板包了整座山开发茶庄,种植加工服务一应俱全,把这里打造成古香古色的高端私人会所。
这种高端茶庄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有内部会员或者和会员有硬关系的才能进来,宜城古玩协会的会长和这里的老板有些交情,所以才能“拖家带口”地在这里春礼。
茶庄中间是茶楼,两侧分别是贯通私人院落,温泉池和高尔夫球场,以茶楼正前方的天壶标志物为中轴线对称。
从中间到两侧的建筑风格呈现从中到西的过渡,其间穿插假山假水,红花碧草,可以说是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三辆车缓缓停在一片亭台楼阁建筑群前。
因为出发晚,已经有□□辆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区。
司机开了门,秦坤和储牧一前一后下了车,第三辆车的伙计正在卸车上的香火,只有第一辆车没什么动静。
储牧早已见怪不怪,那辆车里是个个都攥着家伙事儿整装待发的保镖。
说好听点儿叫保镖,说难听点儿,就是秦坤在地下拳场养大的亡命徒。
古玩行规矩多规则少,最突出的一个问题就是估价标准不透明,这就导致价格的被操控性大大提高,比如一件真迹,出手的总比收买的估价高,甚至在某些黑市,假的可以被说成真的,真的也可以被说成是假的,最后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楚。
所以,干他们这行的容易惹火上身,信息差衍生出大的小的明的暗的数不清的矛盾,要是想活得长久,就得处处小心。
储牧跟在秦坤后面,眼前清一色短袍马褂,时不时混着几个素色旗袍,大家三两结对,正朝主楼的正门走去。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今天到这里来的都是个顶个儿的人精,所谓人精,就是分得清利弊的聪明人,他们自然懂得巴结权贵,于是秦坤那只肌肉萎缩到只能靠拐杖支撑的右脚还没落地,身边就已经围满了人。
打头的是这次春礼的策划人——马腾辉马会长,他的铺子不算厉害,但古玩协会会长是个麻烦职业,没有实权不说,还得孙子似的瞻前顾后,菩萨似的供着各家爷爷,有人乐意去做自然是好的。
他笑着问秦坤好,得了一声“嗯”立马开心得像被传唤侍寝的妃子似的,看着十分变态。
各家掌门人都紧赶慢赶着问着客套讨好又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对储牧来说是个好时候,他不必时刻留意这些毫无用处的废话,可以放心去听身边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今年大家似乎都格外老成,明明一副有什么想说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下去。
直走到走进大厅的时候,他听到一段十分奇怪的对话。
“吴老板听说了么,月亮湾那块儿停工了。”
“停工?”
“说是打地基的时候挖到了瓷片,晚明官窑的真迹,文物行政部门已经介入了。”
储牧顿了顿,心觉奇怪。
一般在这种机会难得弥足珍贵的场所,人精们的话都有“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效果,这种时候别说什么月亮湾,就是月球湾也不会成为话题的主语。
秦坤不苟言笑地回过头看了看他,然后继续往前走。
主楼的一层是散座,二层三层分别是虚座,实座。
所谓虚实座,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虚和实,虚座房间与房间之间由一层纱幔相隔,实座则是水泥钢筋。
一路上人群已经分成几派,几股人心照不宣地都朝二楼走去。
秦坤自然而然地准备进最里面的房间,可身边人还没为他撩开帐子,就被一旁跟着的侍应生叫停了。
那位穿着白衫黑裤千层底的小伙子满脸为难地向秦坤解释。
“秦老板,这间……已经有人了,隔壁‘颂’还空着,咱们还请移步。”
其余人面面相觑,“风雅颂”以“雅”为首,“风”“颂”次之,雅堂里究竟所居何人,连秦坤的面子都敢拂。
马会长赶紧出来打哈哈,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秦坤自己一撩帐子,进了“颂”间。
罗宝生蹙着眉头,在人群里一句话也不说,等到秦坤进去,他才给身边的女人低语几句,随后进了“风”间。
宜城老大居左,老二居右,不知是何方神圣居中,春礼还没开始火药味就浓得呛人,今年春礼可真有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