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别亦难
”的嘴,里头还有没融开的白色粉末。

    “老炮儿”的身子还没硬,肚子底下甚至还有点儿温度,就差那么几分钟,他就能救下它的……要是他再跑快点儿,要是他打个摩的,要是他今天没去场子,要是……老炮儿没被秦坤领回去……

    他知道是秦坤干的。

    场子里闹事儿的畜生八成也是他找的。

    秦坤信风水,“老炮儿”的病又好巧不巧在年前加重了,他怕它死在年关晦气,于是一副药送它上了黄泉路。

    储牧找了个墓园,加钱买了块儿好地方,用断手一点儿一点儿给“老炮儿”埋进地底。

    立碑的时候,他盯着空石碑一动不动,着急下班儿的老头儿不耐烦地拍了拍他,他才张开嘴,不轻不重说了一句“就刻……‘储牧爱子老炮儿之墓’,儿子,等着爹亲手送秦坤下去陪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他很用力地忍着,才没让泪珠子在“老炮儿”坟前掉下来。

    旧事眼前过,泪水心里流。

    墓园里“座无虚席”,可再怎么找也找不着第二个给狗立的墓。

    储牧提着三斤生牛肉和一罐饺子走在前,王川扛着一猪一羊两条腿儿跟在后,两人跟逃荒路上的难民似的走到“老炮儿”墓前。

    王川在旁边挖了个小坑,把饺子和肉埋了进去,不然等他们走了,看门的大爷会把肉顺走。

    储牧从夹克兜里掏出刚买的烟,抽出三根点燃了,插在墓前的地里。

    “爹和你串儿哥来看你了,过年了,给你送点儿饺子,”土被冻得很硬,烟不好往里插,烟灰掉在储牧手上,他也不觉得烫。

    “你走了之后,对面儿‘霸王龙’每天下午五点叼着包子蹲在门口等你,拉都拉不走,记得在地下学精点儿,别上赶着受欺负,多找几个像它似的好朋友,有什么不够了在梦里告诉我和你串儿哥。”

    早晨的风刺骨,储牧鼻尖泛红,他吸了吸鼻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傻炮儿,下辈子投胎成人,再回来找我们。”

    储牧总觉得这座墓园易进难出,每次走出去,心口像有刀子划似的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次,就像“老炮儿”又死了一次。

    出了墓园,储牧带着崭新的仇恨走向秦坤的铺子。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龙摆尾”。

    秦坤绝对不会错过这两个明正言顺贿赂各路神仙保佑的好时候。

    一般,像罗宝生,秦坤这种在宜城古玩市场具有一定垄断地位的老板,会在这两天共请一位师傅作礼,这在行里叫做“春礼”,春礼地点每年都不一样,今年是宜城郊区的茶庄。

    春礼说好听点儿是“业内领头人合作交流的平台”,说不好听了,就是“一群小老板打着‘互利共赢,求同存异’的幌子拉帮结派同时维系旧情意”。

    所以,道上的头条新闻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成为老板与老板之间一拍即合,建立永垂不朽兄弟情的话题开场白。

    这叫“欲说而言他”,可以在最快时间内摸清对方的合作意向,减少敌我不分一家亲的离谱局面。

    这几天储牧没什么动作,一是被秦坤的人跟着不能妄为,二是机会就在眼前没必要冒风险。

    他和王川到铺子的时候,门外的车已经备好。

    秦坤看见他,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

    “已经七点一刻,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去哪儿了?”

    储牧让王川把屋里剩下的两箱香火搬进车里,等他走后,他开口。

    “去了趟墓园。”

    储牧明白秦坤清楚他去了墓园,他到现在还没发现秦坤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说明对方身手了得,是个练家子。

    别说他去了哪儿,他怎么去的,跟谁去的,待了多长时间秦坤肯定都知道,这不过是在考验他,看他在自己面前有没有存不该存的心眼子。

    “老炮儿”的死在他和秦坤之间算是个禁忌,无人敢说无人敢提。

    他俩也心照不宣地回避着这个话题。

    在秦坤这儿,储牧私下怎么怀念那条狗都正常,只要不摆到明面儿上,他俩依旧是好爹好儿子。

    储牧现在当着秦坤的面儿承认自己去了墓园,还是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去,就是打破罐子摔碎碗——想跟他旧事重提撕破脸了。

    秦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地开口。

    “你还恨我吗?”

    “我只恨杀它的人,”储牧停了停,一改刚才的严肃,满脸愧疚和不舍,“是我没照顾好它,明知道它病得厉害却……我只恨我自己。”

    是我没照顾好你,明知道你病得厉害却  还是把你单独留在家里,你没力气反抗,他很容易就能掰开你的嘴,你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毒死的,我真恨我自己。

    秦坤眯起眼,过了一会儿突然开怀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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