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
这些新鲜的食材,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和时间,准备了这样一桌丰盛得像是在表达某种不安的感谢的早餐,最后却在为使用了这个“家”里最寻常不过的油盐酱醋和锅碗瓢盆而郑重其事地道歉?他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才会养成这样敏感又让人心疼的习惯?

    一股强烈的酸意猛地冲上张苡的鼻尖,让她眼眶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让她难受的氛围,却一时哽住,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另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张雾揉着一头依旧有些凌乱的黑发,慢吞吞地走了下来。与平日里睡眼惺忪、穿着随意的形象不同,他今天难得地衣着整齐——一件版型挺括的深蓝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下身是一条熨烫妥帖的卡其色长裤。他的目光还带着点刚醒不久的朦胧,但在扫过餐桌时,瞬间聚焦,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挑起一边的眉毛,视线在餐桌和他姐姐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带着满满的疑惑开口,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姐……你什么时候偷偷修炼出这手艺了?这摆盘……不像你的风格啊。” 他记忆里,姐姐张苡的厨艺仅限于“煮熟能吃”的范畴,距离“色香味俱全”还有相当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是小蕻做的。” 张苡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感,迅速调整好情绪,伸手轻推了一下张雾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人家起大早特意准备的,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张雾被推得晃了一下,目光这才从那些诱人的食物上移开,落到了静静站在一旁、微垂着头的袁蕻身上。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别扭,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他别扭地别过脸,视线飘向窗外,装作在看天气的样子,却在经过袁蕻身边,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时,用极快的语速、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般飞快地嘟囔了一句:“……谢谢。” 那声音轻得如同蚊蚋,若不是距离足够近,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然而,就是这声几不可闻、甚至带着点青春期少年特有别扭意味的道谢,却让一直微垂着眼的袁蕻,那浓密卷翘如同蝶翼般的睫毛,轻轻地、难以抑制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但嘴角那抹原本只是程式化的、温和的弧度,却在这一刻,几不可查地、真切地上扬了一些,如同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真实的暖意。他用同样轻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回道:“不客气。”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依旧浓郁,晨光依旧温暖。一句轻飘飘的感谢与回应,悄然落下,却在无声处,仿佛轻轻拨动了某根看不见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