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兄亲启:春闱将至,感念天下学子求学艰辛,望兄作诗勉励些许。”
“郭兄亲启:宫中孙娴妃三月后过生辰,陛下下令大办。娴妃娘娘沉鱼落雁,请兄作诗一首称赞娘娘美貌。”
······
郭重每念一句,鹿修尘的脸便白一分。郭重不是写信告诉自己,平日往来的书信他都是阅后即焚吗?!怎么还留着?!他胆敢骗自己!
他想上手抢过郭重手中的东西,谁知纪不楼未卜先知,提前派断岳混在护卫堆里。他刚有一点动作,断岳便毫不留情上前,一把拧过他的胳膊翻折到身后。
鹿修尘疼得大叫起来。
“鹿兄。”郭重面带嘲讽,“你莫不是连自己的字也不认识了?不认识也没关系,这信封上的火漆,可是你独有的标记。”
郭重手中每封信的信封上都有个鹿头的火漆。鹿修尘素来爱搞些风花雪月的事,这个标记在场众人几乎都见过,做不了假。
鹿修尘脸色苍白,仍兀自狡辩道:“我怎知信是不是你刻意模仿我的字迹写的?火漆是我鹿府印记不假,但并非没有造假的可能。”
鹿修尘虽在负隅顽抗,可说话间早就没了方才的嚣张,眼神飘忽不定。
郭重怒极反笑:“好。既如此,鹿兄敢不敢与我现场比试一番?”
鹿修尘直觉不妙,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不答应岂不是变相承认了?因而只得咬牙,强撑道:“比什么?”
“《论漕运疏》。”郭重伸手,指向距离二人不远处,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笔墨纸砚,“就比让鹿兄一举扬名的《论漕运疏》,如何?”
他嘲讽地勾勾唇:“难不成,鹿兄想说自己忘了?”
一滴冷汗顺着鹿修尘的脸庞一直下滑,流过他的侧脸、下巴,而后颤巍巍地挂在喉间,跟随鹿修尘的喉结一同滚动了下,没入衣领,再也不见踪影。
事已至此,鹿修尘彻底变了脸色。
他伸手,无措地抹了把脸,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呼吸着,右脚下意识往前迈出一小步,想上前揪住郭重的领子跟他理论。
可腿脚控制不住地发抖打哆嗦,任凭他如何拍打也不争气。最终,鹿修尘在原地踉跄几步后跌坐在地。
后方案几被他带倒,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其上的茶壶酒杯尽数碎裂成渣,瓜果点心散落一地。
《论漕运疏》是当年郭重闻睿王游历途中经过临安,苦思冥想、反复钻研数日才写就的。鹿修尘不过匆匆誊抄了一份,整个人俨然被巨大的欣喜所笼罩,哪里还记得里面的内容?
就算十几年来学子对这篇策论赞叹不已,时时传颂,鹿修尘也不过听了个大概。充其量能在旁人面前炫技似地念两句,引来不学无术之徒的崇拜而已。
见此情景,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次两次是意外,可这么多意外加在一起,就是真相了。
谁也没想到,鹿修尘,一个年少成名、风光无限,在无数学子心中堪比文宗、高山般的存在,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所有的一切,名望、声誉、荣耀,居然都是窃取旁人心血!
今日过后,大虞文坛怕是要变天了。
“是你!本王记得你!”先前二人争论时,睿王一直坐在台上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郭重,不知在想什么。
这会儿事情明了,他又突然从椅子上蹦起来,第一句话不是呵斥鹿修尘,反而说什么是你。席间众人皆一头雾水。
睿王露出个复杂的表情,时而愤怒时而赞赏,还夹杂着些许不可思议,手在半空中对着郭重指指点点半晌,终于道:“言行无状、哗众取宠,本王看你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言行无状、哗众取宠,本王看你是想出风头想疯了!”正是十几年前睿王对郭重的评价。
那时众人刚欣赏完《论漕运疏》,郭重遽然跳了出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不卑不吭地冲睿王行了个礼,挺直脊背,言语铿锵。
“《论漕运疏》徒具花团锦簇之表,未解漕运民生之实,所言策略看似高明,实则窒碍难行,若施行,必将加重沿河百姓负担。”
睿王只以为郭重是嫉妒鹿修尘的才华,于是出此下策,希望让自己觉得他有胆识,不随波逐流。却没料到,郭重是不愿自己的不成熟之作误了民生。
十几年过去了,郭重如今满脸沧桑,两鬓斑白,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当年恣意张扬的少年影子,任谁都不会将如今的郭重与过去的联想在一起。
可唯有那双眼睛不变,仍旧亮得惊人。
好像什么都变了,但好像什么都没变。
睿王睨了眼瘫坐在地的鹿修尘,厌恶地闭了闭眼。
他一生识人无数,竟被一个如此卑劣的小人蒙蔽了十几年!还处处替他扬名,夸耀他是不可多得之才。
简直是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