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略显僻静的巷口,方才赌场内的乌烟瘴气和喧嚣瞬间一扫而空。

    鹿怀舒和纪不楼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二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气氛尴尬到近乎凝滞。

    纪不楼随意倚在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两条大长腿交叠着放在身前,玄色衣袍在阳光的映射下更显沉静。

    他看似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景,实则,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不远处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鹿怀舒站在阴影中,脖颈纤细,耳廓在逆光下近乎透明,完全没有男子该有的棱角。

    纪不楼的目光掠过鹿怀舒紧绷的肩线,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空气中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叫卖。

    “咕,咕咕——”腹部传来难耐的响声,鹿怀舒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使劲耸耸鼻尖。霎那间,街头肉饼的香味肆无忌惮地钻进她鼻子里。鹿怀舒舔舔嘴唇,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纪大人。”鹿怀舒声音不高,混在风里略微有些模糊,纪不楼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期待着鹿怀舒会跟他说些什么。

    感谢?质问?坦白?还是······

    “你饿吗?”鹿怀舒眼神真挚而虔诚,伸手指向街道对面的小摊,双手合十期待道,“他们家的肉饼超级无敌霹雳式得香!每日天不亮便有人来排队了,纪大人想不想尝尝?!”

    纪不楼:“······”

    一盏茶后。

    鹿怀舒和纪不楼各自捧着个比脸还大的肉饼,缩在巷尾埋头苦吃。纪不楼到底顾忌着身份,吃相优雅、慢条斯理;鹿怀舒却是胃口全开、大快朵颐,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两人分着吃完三个肉饼,气氛瞬间融洽了不少。

    鹿怀舒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拍拍肚子,笑眯眯道:“纪大人,今日多谢。”

    “哦?”纪不楼垂眸看向鹿怀舒,“谢什么?”

    “谢你宽宏大量、高抬贵手呗。”鹿怀舒擦擦嘴巴,摇头晃脑道。

    “幸亏你没有当场大喊大叫指着我说‘她出老千!快把她抓起来!’,然后冷眼旁观,看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上来,把我胖揍一顿,再剁我一只手拿去抵债。”

    鹿怀舒说话间眼睛亮晶晶的,说到胖揍一顿时还握紧拳头,故作恶狠狠地呲了呲牙。

    纪不楼盯着鹿怀舒额上一缕呆毛许久,忽地偏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下,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煞有其事道:“这般看来,我的确帮了你很大的忙。”

    “不过······”纪不楼话锋一转,来了兴致,“假如我未出现,那宋鹏又叫嚷着要换荷官,你当如何?”

    “不碍事啊。”鹿怀舒无所谓地摆摆手,掰着指头细细算到,“赌场里我收买了四个荷官,六个赌徒。就算他侥幸逃过一次,也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这五百两的锅,他今日是背定了!”

    纪不楼愕然。

    他原以为自己此举是从天而降救鹿怀舒于水火,哪知竟是多管闲事的不速之客,还险些坏了人家的好事。

    耳边突然响出谢润之的谆谆教导:“你要多在鹿姑娘面前刷刷存在感。没事就帮她解决个小麻烦、杀个仇人啊之类的,如此人家才能对你有好印象。”

    “哎呀纪兄,虽然你自小就聪明得吓人,但这种事呢,你最好还是听我的。”谢润之啪地一声合上扇子,语重心长道,“我且问你,如何与姑娘说话,如何讨姑娘家欢心,你知道吗?你还会有经验吗?!”

    “所以纪兄,你呐,还得练。”

    那厮跑到他府里说教了一番,又从他库房里抢走不少好玩意,方才心满意足离开。谁知到头来给他出的净是些馊主意!

    姓谢的果真不靠谱,纪不楼心中如是评价道。

    鹿怀舒迟迟不见纪不楼答话,偏头见他低头若有所思的模样,想了想问道:“说起来,纪大人为何有这手艺?”

    她说的是赌场出老千的事。

    纪不楼思忖须臾,没隐瞒:“少时练过。”

    “少时?”鹿怀舒吃惊。

    “怎么?”纪不楼挑眉,“不信?”

    鹿怀舒摇头:“没看出来罢了。”

    小小年纪就能在赌坊里练就如此手艺的人,身世必然坎坷。若非出生穷苦至极,走投无路,又怎会踏足赌坊?说不定是被至亲抛弃,或经人贩子几次转手,才落入那暗不见天日的牢笼。

    但这些话鹿怀舒终究没问出口。人生在世,谁心底没有几道不愿示人的旧疤?

    过往种种,无论甘苦,终将如云烟消散,只要现下安康便足够了。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宋鹏气喘吁吁、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小、小兄弟,东西······东西我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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