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怀舒,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玩。
让鹿福槿恨之入骨的鹿怀舒,此刻却无心搭理她。
一念阁是京城最大的赌坊。
赌场里烟雾缭绕,汗味混合着劣质熏香,熏得人头疼。喧嚣声、骰子撞击声、赢钱的狂笑与输钱的咒骂声交织成一片,倒真应了它的名字——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宋鹏今日手气好得邪门。
他押大,骰盅揭开就是三五六;他押小,开出来便是一二四。
面前堆的银锭碎银越来越可观,他那张因长期酗酒而浮肿的脸兴奋地泛着油光,嘴角快咧到耳根子。拍桌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重,震得碗里的骰子都跟着跳。
“哈哈哈!承让!承让了各位!”宋鹏抓起一块成色不错的银锭,用力掂了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家脸上,“看来今天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
坐在他对面的,是位面容清俊、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郎。一身月白长衫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干净净,与这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格格不入。
面对连连失利的牌局,她并不像其他赌客那般捶胸顿足、气急败坏,只是偶尔蹙眉,纤长白皙的手将所剩无几的碎银归拢,又轻轻推开,似在权衡些什么。
南竹难受地碰了碰嘴唇上方的胡子,望着鹿怀舒跟前所剩无几的银两,内心难免焦灼起来。
也不知自家小姐突然发什么疯,非要来赌坊玩,她怎么劝都不行。为避免暴露身份,坏了鹿怀舒清誉,南竹灵机一动,想出个馊主意——
将鹿怀舒扮作男子。
南竹一双手巧夺天工,上妆技术更是出神入化。于是在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后,鹿怀舒摇身一变,赫然从位明眸皓齿的大小姐变成为丰神俊朗的公子。
除过身形略微矮小,容貌稍显秀气外,再无旁的不妥。
可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她们此次出来就带了那么点银子,现下全输赌桌上了,再这样输下去可怎么办呀?!
“你今日真是鸿运当头,势不可挡。”鹿怀舒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小弟佩服。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面前寒酸的银钱,又看向宋鹏那堆硕果,脸上露出丝倔强的笑,梗着脖子道:“这般小打小闹,玩久了总觉不够尽兴。不如我们玩把大的,一局定胜负如何?”
宋鹏正在兴头上,赢得飘飘然,只觉得手风顺得能撬动整个赌场。眼见对面一直沉默隐忍的小子终于沉不住气,想要孤注一掷,他心中更是得意。
于是他想也没想,大手重重一拍桌面:“好!就依你!年轻人有胆色!你说,怎么个玩法?”
鹿怀舒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诚:“就赌下一把大小。我押上全部身家。”她将面前所有银钱,包括几块角银都推到桌子中央,“你若是赢了,这些自然是你的。若是小弟侥幸赢了······”
“无需你额外破费,只需将方才赢去的双倍奉还即可。”
双倍!宋鹏眼睛瞬间亮了。
他粗略估算,自己方才手气爆棚,赢了不下五十两,双倍就是一百两!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而且这馅饼还是对家亲手捧到他嘴边的!
思及此,宋鹏全然忘了久赌必输的古训,只觉得对面这瘦弱小子是输红了眼,想来把最后的疯狂。
“成!就这么定了!痛快!”宋鹏生怕对方反悔,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面前所有的银子都一股脑推了出去,堆成了更大的一堆,“我跟你!开盅!”
赌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旁边的人都围拢过来看热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荷官手中的黑木骰盅。
荷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眼神浑浊,似乎早已看惯这等场面。他捧起骰盅,手法娴熟而花哨地摇晃起来,骰子在盅内哗啦啦作响。
那声音清脆又刺耳,如同催命的符咒,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吧嗒、吧嗒、吧嗒。
“砰!”骰盅稳稳落定在桌面,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
“买定离手。”荷官毫无感情地高声道。
“大!我押大!一定是大!”宋鹏信心满满,几乎是吼出来的,额上青筋都因激动而凸起,仿佛声音大便能决定骰子的点数般。
鹿怀舒抬眼,对上宋鹏那双充满血丝、闪烁着贪婪光芒的眼睛,淡淡一笑。分明是和煦的笑容,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寒意:“既然如此,那我便押小。”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小小的骰盅上。空气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荷官的手缓缓抬起,如同慢动作回放,骰盅一寸寸揭开——
一、二、三,六点小!
“嘶——”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随即是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