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台风过境的午后,雨势疯涨得没有章法。

    江辰踩着雷声闯进这条老巷时,浑身的蓝白校服已经湿透,布料紧贴着脊背,勾勒出清瘦的骨感。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泛着冷冽的光,两侧斑驳的砖墙爬满绿苔,几株三角梅从墙头垂落,花瓣被雨打烂,混着泥水贴在地面,像褪了色的血迹。他没带伞,额前的碎发滴着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那凉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浸进骨血的寒,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沉。

    他不是来避雨的,是来逃的。

    几小时前,父亲的水晶酒杯砸在他脚边,玻璃碎片溅到小腿,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理由简单得刻薄——期末模拟考他只拿了全省第二,比上次退了一名。“废物!连个第一都守不住,养你不如养条狗!”男人的咆哮还在耳膜震荡,继母站在一旁抿着茶,嘴角挂着冷笑:“也就这点能耐,难怪你妈当年……”后面的话被江辰猛地摔门打断,他攥着书包带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直到闯进这条陌生的老巷,被漫天雨幕困住了脚步。

    他靠在一面斑驳的砖墙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额角的淤青——那是刚才推搡时撞到门框留下的。他没在意,只是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里面装着刚发下来的试卷,红色的“省二”字样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模糊的红,像极了母亲当年留在白色床单上的痕迹。那痕迹在他记忆里存了许多年,连同母亲坠楼时的风声,一起埋在心底最黑的地方,偶尔被父亲的辱骂、继母的刻薄翻出来,刺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些嘈杂压下去,可耳边只有雨声,哗啦啦、哗啦啦,像无数根针在扎着什么,又像谁在低声啜泣。从母亲走后,他的世界就只剩寒冬了。父亲的冷漠是冰,继母的刻薄是霜,他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只能拼命往上长,用成绩换一点喘息的空间,却终究逃不过被否定、被践踏的命运。他早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冷漠裹住自己,习惯了所有的疼都自己扛,可这一刻,被雨水浇透的狼狈,让那点伪装的坚硬,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哗啦——”

    一声轻微的响动,像羽毛擦过纸页,打断了江辰的思绪。他睁开眼,顺着声音望去,巷中段的旧书摊前,立着一个女孩。

    书摊搭在老槐树下,简易的棚子挡不住倾盆大雨,雨丝斜斜地扫进去,打湿了大半的书脊。女孩踮着脚,伸手去够架子最上层的一摞旧书,看模样该是《唐诗三百首》,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翘。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裙摆被雨水打湿,沾了些泥点,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颊上,露出小巧的下颌线。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够着书脊,指尖刚碰到那本《唐诗三百首》,脚下的木板突然晃了一下——许是年久失修,又被雨水泡软了。

    女孩惊呼一声,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大半,身体却已经失去平衡,朝着侧面倒去。

    江辰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他的反应比自己想象中更快,伸手揽住女孩腰肢时,只觉得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带着雨水的微凉,还有一丝淡淡的香——不是商场里那些刺鼻的香水味,是晒干的艾草混着雏菊的味道,淡得像一场梦。女孩的身体很轻,他轻轻一扶,就把她稳住了,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了她腰侧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江辰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一僵。

    “小心。”江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淋雨的涩意,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苏婉念站稳脚跟,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抬起头,撞进一双疏淡的眼眸里。男孩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显得格外清瘦,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莫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的手臂很有力,刚才揽着她的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稳。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苏婉念慌忙站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软乎乎的,像被雨水泡软的棉花,“我没事,刚才差点把书弄掉了,还好你扶住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江辰的手臂上,顿了顿。他的校服袖子挽到了小臂,雨水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流,隐约能看到几道青紫的伤痕,像是被人攥出来的,还有一道新鲜的划伤,细细的,正往外渗着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在手腕处积成小小的血珠,然后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散。苏婉念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细细的疼。

    江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些碍眼的痕迹,语气依旧冷淡:“无妨。”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不想和陌生人有过多牵扯。他向来如此,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接受别人的好意,也习惯了不给予别人温暖——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冰,靠近谁都会冻伤谁。可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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