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垂下眼帘,轻轻吹开茶碗边缘的奶皮,声音温顺而坚定:“皇玛嬷说的是。孙媳也觉得,这样的天气,在屋里读读书,做做针线,或是像现在这样,陪皇玛嬷说说话,便是最好的。外头的风雪再大,也吹不进咱们这慈宁宫。”

    太后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一丝不乱的发丝:“好孩子,你向来是个明白的。”

    殿内暖香静谧,新插的红梅暗香浮动。穆额齐小口喝着热奶茶,任由那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窗外风声呜咽,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当夜,穆额齐独坐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院中的梅枝在风中轻颤,她忽然想起明霜方才那句“爱屋及乌”。宜妃对明霜,或许起初是因着九阿哥的缘故,可时日久了,那份情谊怕也做不得假。

    这样很好,有了宜妃的认可,明霜在这紫禁城也不会再举步维艰。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园中枯枝残雪。穆额齐想起白日里明霜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这深宫中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她们都还清醒。

    承乾宫内,惠妃纳兰氏端坐暖炕,指尖缓缓拨弄着珐琅手炉上的海棠纹路,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哪有半分传闻中即将“更上一层楼”的喜色。

    “娘娘,六局二十四司都在传……”心腹大宫女刚开口便被惠妃抬手截住了话头。

    “本宫听见了。”惠妃声音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她微微阖眼,任那冰面下的暗流汹涌。这流言来得刁钻,分明是淬了毒的软刀子。

    首当其冲怀疑的,便是正在浙江收拾索额图烂摊子的太子胤礽。

    “胤禔成为半个嫡子……”太子岂容大阿哥因母妃晋位而水涨船高?凌普执掌内务府多年,在内廷布下的暗线足以让这些流言像春雨般无孔不入。这是要借众人的嘴,先在万岁爷心里埋下一根刺。

    第二个浮现在她心头的,是长春宫那位。荣妃马佳氏与她积怨已久,几乎成了宫里的活化石。那女人始终固执地认为当年是她害了那个早夭的阿哥……如今借着这阵东风搅乱浑水,既报了私怨,又能渔翁得利。

    至于其他嫔妃……生了八阿哥的良庶妃,生了十三阿哥的章佳庶妃,确实也苦熬了多年,阿哥们都大了,生母却仍是庶妃,皇上若真要施恩,抬举她们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首选贵妃”的流言,分明是把她架在炭火上炙烤!

    惠妃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太了解万岁爷了,在这个太子地位微妙、朝局需要平衡的节骨眼上,他绝不会轻易打破后宫的格局,晋封一位足以动摇后宫格局、搅动前朝风向的“贵妃”。

    这流言,多半是空穴来风,其心可诛。

    杀鸡儆猴,动静太大,反显得她心虚气短;厚待宫人,又会被解读为收买人心,迫不及待。

    “本宫偏偏要反其道而行。”惠妃指尖轻轻叩着手炉,忽然起身,“备轿,去乾清宫。”

    康熙正在批阅浙江八百里加急,听见梁九功通传惠妃求见,朱笔未停,只从奏折间抬起眼:“让她进来。”

    惠妃进来行礼后,将一盅山药乳鸽汤轻放在案几角落:“皇上操劳国事,也要顾念龙体。这是臣妾让小厨房炖的乳鸽汤,最是清润安神。”

    “放这儿吧。”康熙目光仍凝在奏报上,状似随意道,“朕记得你宫里百合鹧鸪汤做得最好。”

    惠妃执壶添茶的手微微一顿。皇上连她小厨房的菜式都记得清楚,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又怎会漏过圣听?

    她垂眸整理袖口云纹,声音放得轻缓:“近日天寒得厉害,鹧鸪性燥,不如乳鸽平和。”

    “燥与不燥,存乎一心。心静,则万物皆平。”

    他这才搁下朱笔,拾起汤盅的瓷盖,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汤,火候是好的。”他并未品尝,只是轻轻将瓷盖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惠妃沉静的面容,“近来宫里,似是比你这盅汤更‘燥’一些,你可有听闻?”

    他没有直接提及流言,却将“燥”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静观其下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