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胤祺紧握的掌心,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万岁爷特意嘱咐,此事……不必经过兵部备案。”
“不必备案”四字,如同惊雷,在胤祺的耳边炸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刹那间,廊下的空气仿佛都凝滞冻结。
不必备案,意味着此行一切调度皆为密行,权力予夺,尽在胤祺一人之手。
胤祺瞬间领悟了皇阿玛的意图。
浙江巡抚暴毙,背后必然牵扯极深,派他去,核心是“查清原委”,而非大张旗鼓地剿匪平叛。一旦通过兵部,立刻会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有时机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布下更致命的陷阱。
知道他此行真实任务和身份的人越少,他越安全。若大张旗鼓而去,他就会变成一个立在明处的靶子。
可不备案,也意味着他是一枚孤子。
成功了,是大清的功臣,是皇阿玛堪当大任的好儿子。
失败了,他就是这场政治博弈中被无声吃掉的棋子,皇阿玛不会为了他这枚弃子而掀翻整个棋盘。
他想看的,就是他这个儿子在孤立无援的险境中,如何仅凭一枚令牌和自己的智慧,杀出一条血路,查明真相、稳住局势。
如果他连自保都做不到,甚至需要朝廷公开救援,那么在皇阿玛心中,他的能力和价值便更不值一提了。
帝王家,“惜命”和“能干”从来都是矛盾的,一股复杂的酸涩与深入骨髓的孤寂感,瞬间攫住了胤祺的心。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沉甸甸、触手冰凉的玄铁令牌。
然而,在这沉重的酸涩和孤寂深处,他不得不承认,其中还夹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甜意和炽热。
浙江事急,皇阿玛在众多皇子中,独独选择了他,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重托。
送走了赵昌,胤祺眼神瞬间恢复锐利,“常顺,召集人手,轻装简从,侧门汇合,一刻钟后出发。”
他步履如常地回到云苑,穆额齐早就默契地屏退左右,独自等着了。
此时见他归来,神色凝峻,不由得站起了身。
“皇阿玛有紧急差遣,我必须立刻离京,归期未定。”他语速很快。
常顺若是在此,定会惊讶,这是主子第一次在福晋面前,放下了“爷”的称谓,自然而然地称了“我”。
穆额齐来不及细品这个称谓的变化,“立刻”和“归期未定”已经说明了一切。此去,绝非普通公务
“府里的一切,就托付给你了。我不在,你就是咱们府里唯一的主人。”
“我此行是密差,对外……便说是奉旨去巡视庄田。若有外人问起,或府中有任何异常,一切由你相机决断。”
话已说尽,临别在即,他还是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沉下去:“那坛女儿红,留着,等我回来再开。”
听到“女儿红”三字,穆额齐眼眶微热,不由得紧紧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袍。
“爷放心,家里有我。”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万事小心。”
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用力地环抱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背。二人的温存仅仅持续了几息,他便果断地分开。
此去龙潭虎穴,生死难料,他必须为府里,为她,留下后手。
“常顺必须跟我走。”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熟悉我所有的事务和人脉脉络,此行险峻,我需要他在身边协调。”
常顺深知宫中、朝中的派系关系和利害纠葛。
在查案过程中,接触到任何线索、任何人名,常顺能立刻在脑中勾勒出背后的关系网,为他提供最及时的风险评估。
留下他,等于自断一臂。
带走他,才是搏那一线生机的最佳选择。
她用力点头:“我明白。”
时间紧迫,胤祺不再多言。他抬手,解下了悬在腰间的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洁的云纹,中间刻着一个满文的“祺”字,是他日常最常佩戴的私物,见佩如见人。
他牵起穆额齐的手,将玉佩塞进她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格外轻柔、郑重。
“这玉佩,你收好。”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府中……若有万一,可持此佩,去寻九门提督。他见此佩,如见我亲临,会在不违背皇命的前提下,尽力护你周全。”
他此行必须带走大半精锐,一旦被人趁虚而入,凯音布是唯一能立刻调动人马进行干预的人。
穆额齐感觉到玉佩沉甸甸地贴在掌心,冰冰凉凉的。
她没有推辞,手指收紧,紧紧覆住了那枚玉佩:“爷的话,我记下了。”
她的声音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