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言大义尚未参透,自己先已头昏脑涨。
那时她便悟出一个道理:人的脑子,大抵是装不下太多真心不喜之物的。于是常常看着看着,神思便飘然而去,方才强记硬背的,转眼就还给了书本。
忘了,不好么?她倒觉得极好。脑子空空如也之时,连吸入的气息都带着清甜的自由滋味。
忘了其实也不好,还得重新背,而且那书本仿佛自带瞌睡虫,总引得她眼皮打架。
这倒也怨不得她。只怪历朝历代的贤哲们,将道理写得太过精深晦涩。她一个年纪尚轻、阅历浅薄的闺阁女儿,无甚切身感悟,只如隔岸观火般死记硬背,如何能轻易窥得其中堂奥?
然而,便是这般痛苦的“折磨”,也并非全无益处。当她硬着头皮啃下去,竟也时常在与那些千古奇才的思想碰撞中,迸发出属于自己的火花。仿佛只用几个时辰,便走完了旁人需耗费数十年才能领悟的迷途。
偶尔也会发现,自己之前的许多困惑,早已被前人付诸笔端,给出了更为深彻的答案。那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她惊觉:原来古往今来,人性面临的诸多困境,竟如此相似。
或许,正如《道德经》所言:“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天地因不为一己之私而运作,故而能绵延长存。真正深刻的智慧,往往超越了个人与时代的局限,直指本质,故而能历久弥新。
故而,即便有些书读来艰涩,有些学问习得痛苦,她也始终相信:往日付出的每一分努力,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念头转到此处,她不由莞尔。这不,前几日胤祺还说起,她通晓满语,于学习蒙语大有裨益。满文源自蒙文字母,语法结构相通,词汇也多有关联。有满语根基,学起蒙语来自然事半功倍。
待她学成,再去慈宁宫与太后娘娘闲话家常,便无需劳烦他这位“御用通译”了。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恶趣味悄悄冒了头,她还蛮想问问这位爷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糗事哈哈哈哈哈。
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幅活灵活现的“闪电”小马图,心中最后泛起的是满满的感激。感激此刻能提笔挥洒的自己,更感激当年那个即便头疼、即便犯困,却依旧未曾真正放弃,踏踏实实、一笔一划努力过的,小小的自己。
良久,胤祺从思绪中抽离,却发现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是一片澄澈的宁静,甚至还有点自得其乐的傻气。
他心中某处忽然一软。这种无需解释、不被揣度的安静,于他而言,竟是头一遭。
往常他不说话的时候有些挂脸,兄弟们以为他心有不快,走得近些的,会过来意思意思聊几句别的,试图转移转移他的低气压,小的弟弟们不太敢接近,怕触了霉头,连常顺这个时候一般都不太敢抬头直视,只是呆在不起眼的地方默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看着她,忽然问:“福晋家里……都怎么唤你?可有小名?”
“嗯?”穆额齐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老实答道,“就叫我穆额齐呀。弟弟唤我姊姊。”
“穆额齐……”胤祺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渐渐泛起温和的笑意,“‘水’的意思。澄澈明净,柔韧绵长。《抱朴子》有云:‘金以刚折,水以柔全’。福晋人如其名,甚好。”果然是人如其名,取于自然,灵动又有无尽的生命力。
她的眼眸里,似乎总漾着一种轻快的、近乎透明的愉悦,像春日溪水,清浅见底,却又生机勃勃。
胤祺仔细回想,竟从未听她口中臧否过何人,仿佛懒得将心力耗费在与人较劲周旋上。
她更乐于将目光投注于身旁的细微处—— 一盆新绽的茉莉,一幅得意的画作,甚至一碗火候刚好的桂浆,都能让她眉眼弯弯,由衷欢喜。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散漫随性的人,处理起府中庶务、人情往来时,却又能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周全。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手段温和却不容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