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平和,却字字见血:“元稹与李益,一个以深情掩薄幸,一个借才名行猜忌,女子于他们,不过是成名路上的踏脚石。”
胤祺凝视着她,这一次是真的被震撼了。
他见过太多才子,能吟诗作对者众,能贯通古今者少。而眼前这个女子,不仅熟读诗书,更能从故纸堆中洞察人性,将数百年前的文坛轶事与为官之道联系起来,一语道破"文品非人品"的真谛。
“这世间的芸芸众生,贫者为温饱奔波,富者汲汲于功名。却也有人甘守清贫明心见性,更有人身无半亩心忧天下。各人活法不同,境界自有高下。若是八旗子弟都......”他轻叹一声,未尽之语里带着深意,如今皇阿玛也不必大力整顿旗务了。
“万有不齐天地事。”人生没有回头路,一切都不会重来,活在当下,做自己该做的,并接受事与愿违,不愧于心,才能越过越好。当你抓住每一个当下,就抓住了自己的人生脉搏。
穆额齐夹起一筷酱黄瓜,继续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就像这酱菜,瞧着都是黄瓜,可有的鲜脆,有的却带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全看掌事的人用不用心。”她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品评菜肴。
“我打小就老觉得黄瓜有股怪味,”穆额齐继续小小地咬了一口,回忆道,“像是……土腥气混着点青草涩,今日这个酱菜倒……吃不出是黄瓜了。”
这话听着寻常,胤祺执箸的手却微微一顿。他了解穆额齐,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前日常顺才委婉提过,茶膳房总管黄安近日行事愈发懈怠,不仅采买以次充好,更在背后非议福晋饮食简朴,上不得台面。此刻她提起黄瓜的味道,怕不是无心之语。
“怪味?”他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酱瓜,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般随意咀嚼下咽,而是细细品味起来。
初入口依旧是熟悉的咸鲜爽脆,但随着咀嚼,一股极淡、却绝不该出现的涩味隐隐漫上舌根——这不是新鲜黄瓜该有的清甜,倒像是存放过久、或是腌制时用了次等配料才会有的杂味。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将剩下的半块从容咽下。这细微的异样,若非福晋无意间提起,他平日用膳时竟从未留意。
“这酱菜,确实别有风味。”他放下银箸,语气平淡,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他瞬间便领会了她的意图——她递了个绝佳的由头过来,至于如何用,用几分力,则由他定夺。
直接发作惩处,自然是最简单的。但黄安在内务府根基不浅,又与毓庆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他今年刚开府独立,若为此等小事大动干戈,难免落人话柄,说他刻薄寡恩,连膳食细务都要斤斤计较,反而因小失大。
念头电转间,胤祺已有了决断。他转向侍立的常顺,语气依旧平常,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今儿这黄瓜酱菜,倒让福晋品出些不同来。赏茶膳房,银二十两。”
常顺一怔,险些没反应过来。这酱菜明显有问题,怎么还赏?但他毕竟是心腹,觑见主子那平静面容下深不见底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嗻。”
胤祺微微颔首,继续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侍奉的人都听清:“告诉他们,往后……各院的膳食份例,都需如此‘尽心尽力’,不可有丝毫懈怠。” “尽心尽力”四字,被他缓缓吐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奴才明白。”常顺这下彻底懂了。这不是赏,这是敲山震虎,是警告。赏你,是主子宽厚,给你留着体面;但主子既然能品出你以次充好,就意味着你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这轻飘飘的二十两银子,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黄安如坐针毡。
黄安在茶膳房的所作所为,他早有耳闻。上月就有小太监偷偷来报,说黄安以次充好,连酱菜用的都是市集上最便宜的陈年老瓜。只是黄安在内务府根基深厚,与太子爷那边也颇有渊源,贝勒爷今年刚开府,一时还不便动他。如今看来,贝勒爷这是要借题敲打了。
穆额齐垂眸,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她安静地夹起一筷槐叶冷淘,仿佛方才只是夫妻间寻常的品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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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膳房内,午后的热气混杂着油烟味,熏得人昏沉。
黄安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凉茶。几个小太监围在他身边,一个捶腿,一个打扇,还有个正眉飞色舞地奉承:
“要我说,这整个贝勒府的膳食,还得是黄爷爷您掌勺才叫地道!前儿个耿格格跟前的大丫鬟还特意来说,就爱吃您做的熘鸡脯……”
黄安眯着眼,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在这茶膳房,我说东,没人敢往西。就是贝勒爷的膳食,哪样不得经我的手?”
“那位新来的福晋,也就是面上光鲜。”他啐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