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仅透出一线鱼肚白,几声零落的鸟鸣划破宫苑的寂静。茶膳房的窗棂内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小银子“吱呀”一声推开窗散热,里头锅勺碰撞的杂乱声响这才一股脑倾泄了出来。
今日是大选之日,茶膳房须在卯时整将全体秀女的早膳送至静怡轩。时间迫在眉睫,里头的人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能多长出几双手来。
送膳太监们掐着时辰抵达静怡轩门外,却听见里头乌喇嬷嬷那把不高不低、却字字带刺的嗓音正训着话。几人极有默契地放缓了脚步,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主打的就是一句话:来都来了。
反正他们人都已经到静怡轩门口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院内,气氛已降至冰点。
乌喇嬷嬷心里窝着火,面上却扯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正围着范芷兰缓缓踱步。
“呦~范小主这一头一身,可真是……珠光璀璨,令人目眩啊。”她拖长了调子,“这不知道的,还当这是哪家珍宝阁的活招牌呢!”
她倏地在范芷兰面前站定,眼神锐利:“可惜啊,今日殿选,严禁佩饰。小主这满身‘孝心’,怕是表错了地方。规矩就是规矩,这些物件,还是由奴才们暂且‘保管’为好。”
周遭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范芷兰身上,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的脸颊灼热刺痛。
她确实是故意戴了几件精致的首饰。
一来,她的美貌在汉军旗里也是拔尖儿的。
额娘和兄长都指着她光耀门楣,私下里都说以她的品貌,即便不能直指妃位,一个贵人、常在的位分也是十拿九稳的。
素面朝天不免浪费了她的美貌。
二来,她阿玛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去年为国捐躯,万岁爷特旨抬旗,所以今年她也能入宫选秀。
这无疑是上上荣宠!
她以为,以她的家世背景,这点“小事”,嬷嬷们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乌喇嬷嬷说话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眼见宫女上前要动手卸钗,她猛地后退半步,脊梁挺得笔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嬷嬷息怒!芷兰绝无违逆宫规之意!”
“这几件首饰,是先父去年得蒙圣恩赏赐之物,今日佩戴,只为感念天恩,不忘父志。”
她父亲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嬷嬷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她抬手作势欲取,动作却慢得刻意,“若嬷嬷觉得不妥,芷兰……取下便是。”
她在赌,赌乌喇嬷嬷会就着她递的“忠孝”台阶下。说一句“原来如此,小主孝心可嘉,但规矩如此,下次注意”之类的圆场话。
然而,乌喇嬷嬷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冻结,眼神冷得能掉出冰碴子:“哎呦喂,我的范小主!您可快别提范将军了!若将军在天有灵,见您在这儿挑战宫规,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如何能安?!”
“万岁爷施恩,是盼着范家出知礼守节的后人,不是让您拿来当护身符,肆意妄为的!”
“不守规矩”、“辜负皇恩”、“玷污父名”—— 三顶大帽子狠狠扣下,砸得范芷兰头晕目眩,张口欲辩。
乌喇嬷嬷却已不耐,扭头对左右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小主自己动手吗?误了时辰,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她转回头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模样:“范小主是明白人,自然会体谅咱们的苦心,奴才们此举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宫女们再不敢迟疑,一拥而上,几乎是生拉硬拽般卸下她头上钗环。
范芷兰死死咬住下唇,腥甜之气漫入口中,才勉强逼回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经此一辱,无论殿选成败,她“不懂规矩”、“当众受辱”,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成为满宫里茶余饭后的笑柄。
门外的送膳太监们敛容正色,低眉顺眼地提着食盒鱼贯而入。真是傻子,抬旗又如何?忠良之后又如何?
在这紫禁城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乌喇嬷嬷余光瞥见,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般:“都散了吧,赶紧用膳,莫误了时辰。”
至于还愣愣站在亭中的范小主重新梳妆之后有没有时间用膳?
与她什么相干?
秀女们纷纷低眉顺眼往各自的屋子里走。
秀女们噤若寒蝉,各自散去。
董鄂明霜心有余悸,紧跟在穆额齐身后,待离得远了,才抚着胸口,用气音急急道:“我的天爷……范芷兰居然敢跟乌喇嬷嬷顶嘴,胆子太大了……”
她话音还未落,身侧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
众人回头,只见身着玫红色缠枝莲旗装的完颜氏正斜睨着明霜,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的家族与董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