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能这么说。”李伟东轻轻按住陈雪茹肩膀,声音不疾不徐,“公私合营是三大改造的重要环节,目的是平稳过渡,可不是针对个人。您这煽风 的,不合适吧?”
酒馆霎时鸦雀无声,众人齐刷刷望向这个年轻人。角落里,中年男人摩挲着酒杯,眼底闪过赞许。
“放屁!”范金有拍案而起,“资本家不该改造?你替他们说话,莫非是同伙?”
“我一介工人,不过多读了几本书。”李伟东笑着摇头,“资本家也是新社会建设者。赎买政策既保障他们股息分红,又逐步完成改造,哪像您说的搞批斗?范干部,政策文件还得再学学啊。”
范金有面皮紫涨,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话——这些道理培训时早学过,可眼下认错等于自打耳光。
徐慧真攥着抹布忘了擦拭,陈雪茹眸子亮晶晶的,连蹲墙根的蔡全无都支棱起耳朵。满屋子人屏息凝神,仿佛在听天桥说书人讲朝堂秘闻。
"哎哟喂,李伟东,你这番话可真是开眼了,今儿个我可算涨姿势啦!"
"可不嘛,要说长学问,还得来这小酒馆,天南地北的事儿,这儿都能听着!"
"片儿爷,这可比你拉洋片讲刘伯温带劲多了!"
"去去去,我哪能跟李伟东比啊,我那是逗闷子,人家说的可是正经国事!"
角落里坐着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直点头,"好得很,这小伙子有见识,比咱们不少干部都强!"
旁边的秘书心里直打鼓,连他这个当秘书的对公私合营都没琢磨这么透,眼前这个普通工人竟能让周老这般夸赞!要知道周老可是极少这么夸人的,秘书暗叹李伟东真是撞大运了,这说明周老已经对他另眼相看。
陈雪茹见范金有吃瘪,心里乐开了花,望向李伟东的眼神满是崇拜,自己相中的男人就是能耐!
"照你这么说,公私合营是好事?咱们还能像从前那样管买卖?"
陈雪茹白了范金有一眼,转头笑盈盈地问李伟东。
"那当然。"李伟东点头道,"不光能继续经营,对你们还有大帮助。"
"这些年战乱不断,国家现在百废待兴,说实话工业底子太薄,个体经济想做大太难。"
"在座的多是街面上的掌柜,你们自己最清楚,如今买卖多难做,为啥?"
"最要紧的就是设备老旧,经营落后,本钱又少,原料买不着,存货卖不掉,这么一来二去,生意可不就越做越难?"
"要是参加公私合营,所有难题公家都给解决,你们只管经营就行,这便宜占大了不是?"
"当然,这可不是占公家便宜,是公家体恤咱们,帮咱们渡过难关,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拥护公家?"
李伟东这番话讲得明白透彻,听得众人连连点头,原本犹豫的人也对公私合营有了新认识,明白这是大势所趋。
"伟东,说得好!牛爷没看走眼,你小子是这个!"
牛爷举起酒杯冲李伟东竖起大拇指,"来,陪爷走一个!"
"走着~"
"没想到咱们小酒馆藏龙卧虎啊,李伟东,你将来准有出息!"
"李伟东,说媳妇没?要不我给你张罗一个!"
"要我说李伟东肯定上过大学,要不说话这么在理!"
小酒馆里热闹非凡,大伙儿今儿可算开了眼,真真切切参与了一回国事讨论,往后出门遇见熟人,可有的吹了!
见众人一个劲儿夸李伟东,范金有脸上挂不住,总觉得大伙儿在笑话他,扭头就往外跑。
徐慧真笑吟吟望着李伟东,连范金有都被他怼得没话说,自己果然没跟错人。
徐慧真细细琢磨李伟东的话,突然提高嗓门道:"公私合营是大好事,我徐慧真绝对带头响应!"
"瞧瞧徐掌柜这气魄!"
"徐慧真,你跟李伟东一唱一和的,该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哄笑声中,陈雪茹脸色微沉,轻哼一声:"街道办还没发通知呢,你说第一就第一?我们雪茹丝绸店才要当这个先锋!"
徐慧真早习惯陈雪茹争强好胜的性子,笑着接招:"那咱们就比比谁动作快。"
酒馆里气氛愈发热闹,二锅头都比平日多卖了半坛。趁牛爷去厕所时,陈雪茹悄悄告诉李伟东:特务案结了,邱主任让她去办手续,那座院子两千五就能拿下。街道办还要表彰他们,邱主任要亲自到轧钢厂给李伟东授奖。
李伟东心头畅快,又多饮了几杯。直到晚上九点多,徐慧真要回家照看孩子,众人才依依不舍散去。陈雪茹碍于人多,只得独自回丝绸店。
李伟东刚推着自行车要走,戴眼镜的年轻人拦住他:"李伟东同志,有位同志想跟您谈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路灯下停着辆黑色红旗轿车,穿中山装的儒雅男子正微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