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黄厝屯,阳光似乎都无法完全驱散那股浸入砖缝墙角的阴冷。陈建国站在院中,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痛僵硬的四肢。那碗“净身汤”和昨夜无面女的凝视,像两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感觉身体沉重,感官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尤其是左眼那被压制的晶体,传来的只有一片沉闷的麻木。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村子,了解三爷口中的“家仙”,了解他们到底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林婉君还在昏睡,额头上那个若隐若现的符印像一只闭着的邪眼。李山守在旁边,眼神惶恐,几乎不敢离开厢房半步。厂医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伤口处的银色蚀刻如同活着的苔藓,缓慢而坚定地扩张着版图。
陈建国看了一眼正屋紧闭的房门,三爷似乎不在里面。他决定在屯子里走走,有限度地触碰一下这里的“规矩”边界。
他走出院子,那只四爪雪白的黑猫依旧蹲在墙头,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对他的离开漠不关心。
屯子里的“日常”仍在继续。扛着锄头的村民,晾晒衣物的妇女,追逐打闹的孩童……但陈建国敏锐地察觉到,当他这个外人出现在公共视野中时,那种无形的、集体的注视感变得尤为强烈。
没有人上前搭话,甚至很少有人正面看他,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帘下,那些看似专注于手中活计的间隙里,无数道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带着审视、警惕,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与幸灾乐祸?
他试图走向屯子中心看起来像是打谷场的一片空地。空地边缘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如鬼爪,树下聚集着几个正在抽旱烟闲聊的老人。
当他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那几个老人几乎同时停下了交谈,浑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沉默比质问更令人窒息。陈建国感到一种无形的屏障,他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他转而走向屯子边缘,那里有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溪边散落着一些洗衣的妇人。她们用力捶打着衣物,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节奏统一得令人心慌。当陈建国的身影出现在溪边时,捶打声瞬间停止了。所有妇人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还保持着捶打的姿势,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建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直到他走出很远,身后那统一的、沉闷的捶打声才再次响起。
这里没有隐私,没有个人的空间。每一个村民仿佛都是这张无形规则之网上的一个节点,共同监视着任何“异常”的动静。
就在他快要走回三爷院子时,路过一个低矮的土坯院墙。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小小的院落。一个约莫五六岁、脸色苍白的小男孩,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
陈建国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男孩画的,不是什么孩童的涂鸦,而是一个极其繁琐、扭曲的符文!那符文的笔画、结构,与他昨夜看到的三爷绘制的“镇魂符”,以及今天早上在林婉君额头上成型的那个符印,有着惊人的神似!
男孩画得极其熟练,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他一边画,一边用稚嫩的声音,低低地哼唱着一段不成调的、诡异的歌谣:
“魂儿飘,魂儿摇,符种种下无处逃……线儿牵,线儿绕,都是仙家的好饲料……”
饲料?!
这个词让陈建国头皮瞬间炸开!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双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眼睛,空洞,麻木,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狡黠的恶意?他对着陈建国,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模仿大人般、却无比僵硬诡异的笑容,然后伸出沾满泥土的手指,指了指陈建国,又指了指地上那未完成的符文。
就在这时,院子里冲出一个神色慌张的妇人,一把将男孩拽了起来,用力拍打着他身上的泥土,嘴里低声斥责着:“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在外面画!不能唱!规矩都忘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眼神惊恐地瞥了陈建国一眼,连忙拉着不断回头的男孩,匆匆躲回了屋里,“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墙上,只留下那个未完成的、扭曲的符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建国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符种种下无处逃……
都是仙家的好饲料……
男孩无心的(或者真的是无心的吗?)歌谣,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与猜测!
所谓的“镇魂符”,所谓的“稳住魂魄”,难道真正的目的,是将林婉君……变成某种“饲料”?供养给三爷口中那些需要付出代价才能请动的“家仙”?
那他自己呢?他体内这被标记为“债”的“魇兽”,对于这里的“家仙”而言,又是什么?是更美味的饵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