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某种陈年霉菌混合气味的空气,涌入陈建国的肺叶,将他从那股力量退潮后的虚脱与恶心感中稍稍拉回现实。耳边不再有亿万频率的轰鸣,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背上林婉君再次陷入昏迷前的微弱叮咛还在脑海中回响:
“通道……活的……它在‘看’……”
“活的?”陈建国甩了甩昏沉的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看了一眼被自己用脚勉强勾关闭的液压检修井盖,将那声沉重的闷响隔绝在上方。此刻,他们正处于一个绝对的、几乎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
他从腰间摸出那个在老式供销社买的、铁皮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昏黄、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如同在墨海中投入一颗小石子,只能照亮眼前有限的范围。
这里并非想象中布满管线的狭窄坑道,而是一条异常宽阔、仿佛由某种暗红色、带着金属光泽的岩石天然开凿而成的拱形甬道。手电光下,岩壁并非完全光滑,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并非人工雕琢,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蠕动、刮擦留下的天然纹路,层层叠叠,一直延伸至光芒无法抵达的黑暗深处。
空气几乎是凝滞的,但仔细感受,又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方向难辨的气流,带着一种陈旧血液与氧化金属混合的甜腥气,悄无声息地拂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环境扫描:未知空间结构……能量背景:高……存在多重干扰……”
脑海中,那冰冷的低语再次响起,但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带着一种类似信号不良的杂音,仿佛这条通道本身就在干扰它。
陈建国心中稍定,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他必须先处理眼前的危机。他将林婉君和李山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干燥的墙边,然后看向瘫软在地、意识模糊的厂医。
“抑制剂……”厂医嘴唇翕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建国这才想起那枚用锡纸包裹的药剂。他迅速取出,按照厂医之前含糊的指示,将其贴在对方颈动脉附近。抑制剂似乎并非注射,锡纸在与皮肤接触后,竟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边缘伸出细微的银色丝线,悄无声息地刺入皮肤之下。
几乎是立刻,厂医伤口处那些如同银色苔藓般蔓延的“蚀刻”纹路,其扩散速度明显减缓,颜色也黯淡了些许。厂医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陷入了一种药物导致的昏睡,但至少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
做完这一切,陈建国才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席卷而来。不仅仅是体力透支,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严重损耗。
他闭上眼,刚才那短暂而恐怖的“连接”体验,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那种全知全能般的“感知”,那种挥手间决定“清洁单元”生死的强大,确实令人迷醉。但随之而来的冰冷、空洞、以及将一切都视为可分析、可利用、可吞噬的“资源”的视角,更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起了林婉君的呼唤。在那片冰冷的意识洪流中,那声微弱的“停下”,是唯一带有温度的东西,像一根救命的绳索。如果没有那声呼唤,他会不会已经彻底沉沦,将背上的她也视为需要“屏蔽”的“干扰源”?
“我……还是我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纹路隐去时的灼热幻痛。左眼的晶体依旧存在,像一颗嵌入血肉的异物,时刻提醒着他体内潜藏着一头何等危险的“魇兽”。
使用它,能获得生存的力量,但代价是“自我”的消亡。
拒绝它,可能在下一波追捕中就会死去,连同他想要守护的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一条走在钢丝上的绝路。
“水……”旁边传来李山无意识的呓语,将陈建国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拧开水壶,小心地给李山喂了几口,又用湿润的布条擦拭了一下林婉君滚烫的额头。看着同伴们虚弱的样子,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陈建国重新背起林婉君,架起厂医,示意稍微恢复些意识的李山跟上。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入口附近,谁也不知道“清洁队”是否会找到这里。
队伍沿着这条诡异的暗红色甬道,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手电光在无尽的黑暗和怪异的岩壁纹路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脚下的地面并不平坦,有时柔软如踩在某种富有弹性的生物组织上,有时又坚硬如铁,发出“咔哒”的声响。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种被窥视感。
并非来自后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整条通道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拥有朦胧意识的巨大存在,而他们,不过是误入其消化道的不速之客。岩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在手电光晃过时,偶尔会给人一种它们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