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年轻后生叫石头,人如其名,沉默而僵硬。他领着陈建国穿过大半个村子,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无论陈建国问什么,都只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或者干脆摇头。
最终,他们在村子边缘一栋孤零零的土坯房前停下。这房子比周围的更加破败,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泥土,像一块溃烂的疮疤。
“就这儿。”石头说完,也不等陈建国反应,转身就走,脚步飞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不祥。
陈建国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心头那份沉重又添了几分。他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某种淡淡腥气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透进些微光。地方不大,一眼就能望尽。靠墙是两张大通铺,铺盖凌乱地卷着,上面落满了灰尘。一张破旧的木桌摆在中央,上面散落着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茶叶渣。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的样子。除了……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陈建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吸引了。
墙壁上,桌子上,甚至坑洼不平的泥地上,都沾染着或涂抹着那种他已经在村里见过多次的、异常鲜艳的颜料。它们不是随意的泼洒,更像是某种疯狂创作后留下的残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对门口的那面主墙。上面用狂乱、粗重的线条画满了东西。那不再是村口男孩稚嫩的涂鸦,而是一种更具象、也更扭曲的图像——巨大、猩红的花朵,花瓣的边缘锐利如刀,花心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扭曲挣扎的人形,身体被拉长,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翻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或者被涂成一片混沌的色彩;还有大量无法理解的、如同古老符咒般的几何图案和扭曲的线条,交织缠绕,看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晕眩恶心的感觉。
这些画的用色极其大胆、刺目,红是鲜血干涸前的暗红,蓝是午夜深渊的幽蓝,绿是尸体上滋生的霉绿。它们与这灰败、死寂的环境形成了最尖锐、最诡异的冲突。
陈建国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胃里微微翻腾。他不是没见过凶案现场,但那种血腥是直接的、物理的。而眼前这些色彩,却带着一种精神层面的侵略性,它们在嘶吼,在狂笑,在无声地诉说着绘制者临摹前无法言说的恐惧与癫狂。
他强忍着不适,开始仔细搜查。
通铺上的被褥除了灰尘,没有异常。桌子的抽屉里只有一些信纸、钢笔和几本红宝书。他蹲下身,检查床底,手电光柱扫过,在角落里,他看到了几个揉成一团的纸团。
他小心地将纸团展开。
纸上,同样是那些癫狂的色彩和线条,但似乎是一些未完成的草稿。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一口井里爬出来,人影的身体由流动的色彩构成。另一张,画的是一片树林,每一棵树的树干上都睁着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
陈建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些画作,与其说是写生,不如说是……噩梦的记录。
就在他展开第三个纸团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这张纸上没有复杂的图案,只有用那种刺目的红色,反复书写、涂抹的两个大字,笔触癫狂,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最后的理智:
回 家
回 家
回 家
……
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张纸。那红色浓稠得像是真正干涸的血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不祥的光泽。
“回家……”陈建国喃喃自语。是思乡之情?还是……另有所指?指回城?还是指……回到某个更“本质”的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这三个知青,在失踪前,精神显然已经处于极度不正常的状态。而这一切,都与这诡异的色彩脱不开干系。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面画满了疯狂图案的墙壁。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在那些扭曲人形和几何图案的缝隙间,他注意到了一些更细微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些文字的碎片,同样是用那种鲜艳的颜料书写,但大多被后续的涂鸦覆盖,难以辨认。
他凑近前去,几乎是贴在了墙上,用手电光仔细分辨。
“……忌……”
“……雨……”
“……画……”
“……不能看……”
破碎的词语,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被淹没在这片色彩的狂潮之中。
忌?雨?画?不能看?
老支书的警告——“下雨的晚上,不要出门”——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难道……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他身后传来。
陈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