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们曾两度共同经历生死,即便铁石心肠,也难免生出几分情谊,何况秦颂本就不是冷硬之人。
去医院的路上,他遇见了同样赶往医院的林教授。
“向院里汇报、安抚家属,很辛苦吧?”秦颂问道。
“辛苦倒谈不上,只是心里难受。”林教授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其实我们都清楚这份工作的性质——下墓本就充满变数,哪怕准备再周全,也总有无法预料的风险。有些能规避,有些能应对,可还有些一旦遇到……牺牲就难以避免。”
“每次出任务前,我们都这样提醒自己。可不论做多少心理准备,当队员真的出事,我们依然无法平静面对。”
“这样不也挺好吗?”秦颂微微一笑,“如果面对牺牲,仅靠觉悟就能坦然接受——”
“这种人,在我眼里根本算不上心理素质强大。”
“根本就是无情。”
“有喜怒哀乐,会恐惧,会害怕,有怜悯之心,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算是当领导,也只需要在关键时刻保持冷静就够了。”
“其他时候,痛痛快快做个人不好吗?”
“说的也是。虽然道理都懂……”
“可一想到队员们的牺牲,我还是没办法因为明白这些道理就感到释怀。”
林教授苦笑着。
“是啊,不管懂得多少道理,拥有多少知识与财富,我们最盼望的,永远是同伴平安无事。”
“明白一个道理,和能够平静接受这个道理带来的痛苦,永远都是两码事。”
秦颂轻轻笑了:
“不过您也别太累了。虽然我不太了解考古院的工作,”
“但在考古队回来之前,您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吧?”
“可别把自己累倒了。”
“秦先生放心。”
“虽然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但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有些事情,必须由我来承担。”
“而且,不是还有北北在我身边吗?”
“她的成长速度,快得超出我的想象。”
“很多事我都交给她去做了,她也确实替我分担了不少。”
“不过,向考古院汇报队友遇难的消息,面对遇难者家属的责问,这些是我的责任,我不能逃避。”
林教授苦笑着。
秦颂只是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林教授说这话时,神情看起来十分平静。
但秦颂知道,事情远没有林教授表现得那么简单。
向考古院报告遇难者的死讯,
承受家属的质疑与悲痛,
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对林教授而言,
考古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朋友、后辈。
他们朝夕相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事关系。
而这些人,却在这趟下墓任务中永远留在了那里。
这种事,任谁都无法不感到心痛。
更何况,当遇难者家属打电话给林教授时——
秦颂能想象到遇难者家属们在电话那头的声嘶力竭。
可以预见他们中会有人因家人的离世而情绪失控。
甚至对林教授说出许多不堪入耳的言语。
但这一切的负面情绪,林教授都必须承受。
还要强忍着心中失去战友的悲痛去安抚他们。
这绝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轻易放下的事。
每一次经历这样的时刻,
林教授所受的折磨,恐怕比被禁婆攻击还要痛苦。
可即便在这种时候,林教授依然要强压内心的痛楚。
他必须扮演一个安抚者的角色,
去慰藉那些受害者的家属。
虽然常有人说,年纪大了,经历多了,
对这些事也就看淡了。
但秦颂明白,
恻隐之心是人与生俱来的,
绝不会因年岁增长而消逝。
随着年龄变化,他们学会的只是不轻易表露心中的悲伤。
秦颂也没有点破林教授此刻内心的煎熬。
这毕竟是林教授的坚持,
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秦颂先生,您这是?”
林教授这才注意到。
“和您一样。”
秦颂微微一笑说道:
“虽然公司里也有不少事等着处理,
但刑连队长毕竟与我两次生死与共,不弄清楚他的状况,我实在放心不下。”
“希望刑连队长能平安度过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