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空了。
血液停滞一秒,随即疯狂倒灌回心脏,冰得她浑身一颤。
逾越。
天大的逾越。
思考已经无用,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
“噗通!”
双膝直直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
额头随之重重磕下,那一声闷响,震得她牙根发酸。
剧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发自骨髓的惊惶。
“皇上恕罪!奴婢该死!”
她死死趴在地上,纤瘦的身体筛糠般抖动,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彻底消失。
萧柏熙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从刚才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瞬间切换到现在的匍匐求饶,快得没有一丝滞涩。
像个训练有素的戏子。
他嘴角的肌肉动了动,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哦?
装的?
还是说,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才是她的真面目?
或者……两者都是?
他没让她起来,也没发怒。
慢条斯理地将玉箸搁在碟边,清脆的碰撞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沈清歌紧绷的神经上。
他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温润的杯壁上缓缓摩挲。
那是一种极具耐心的、野兽般的安静。
他俯视着脚下那道纤薄的身影,像在打量一只误闯领地的小兽,不急着咬断它的喉咙,反而想看看它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的声音不高,穿透死寂的空气,砸进沈清歌的耳朵里。
“恕罪?”
他顿了顿,尾音拖得极长,带着玩味的审视。
“说说,朕,该恕你什么罪?”
一柄悬在头顶的冰锥,狠狠刺入沈清歌的身体,将她钉死在原地。
喜怒无常,心思如海。
传闻,诚不欺我。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刺得生疼,也强行压下了她翻腾的恐惧。
不能说碰了筷子,那是自寻死路。
不能说笨手笨脚,那是糊弄君王。
她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答案。
她维持着跪伏的姿态,声音里的颤抖恰到好处,既显惊恐,又不至失控。
“回皇上,奴婢……奴婢罪孽深重,细数之下,共有三罪。”
萧柏熙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更舒适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等着她的下文。
“其一,”沈清歌的声音稳了些,“奴婢手脚笨拙,布菜时心神不宁,惊扰了圣驾,此为失职之罪。”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无能,而非冒犯的意图。
“其二,奴婢身份卑贱,只顾布菜,一时忘了分寸,离天颜过近,未守宫规体统,此为僭越之罪。”
她将距离问题,归于自己的愚蠢和失仪。
“其三,奴婢愚钝,未能洞悉圣意,险些……险些与皇上夹了同一道菜,冲撞了陛下用膳的雅兴,此为不敬之罪。”
她用了“险些”二字,模糊了筷子相撞的事实,将滔天大罪,降格为“冲撞雅兴”。
“奴婢三罪并罚,万死不辞,请皇上降罪!”
说完,她再次将额头死死抵住地面,一动不动。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字字句句,都在哭诉自己的卑微、愚钝、惶恐。
将一个奴才的本分,演绎到了极致。
萧柏熙静静听完。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干,不带任何愉悦,像两块冰冷的玉石相互碰撞,在空旷的偏厅里荡开一圈圈诡异的回音。
这笑声让沈清歌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比雷霆之怒,更让她恐惧。
“起来吧。”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直无波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谢……谢皇上。”
沈清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早已麻木,此刻血液回流,针扎般的刺痛让她几欲跌倒,但她死死忍住,动作不敢有半分迟疑。
她垂着头,像个没有影子的鬼魂,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尊石雕。
萧柏熙没再看她。
他扬声,声音不大,却穿透殿门。
“王全。”
候在门外的王全,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进来,躬着身子,连呼吸都压着。
“老奴在。”
“伺候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