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敢?”他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皇上金口玉言,你说不敢?”
“奴婢不敢质疑皇上。”沈清歌依旧垂着头,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猛地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陈御厨,干脆利落地“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陈师傅在上!御膳房能人辈出,论资历、论手艺,处处都有奴婢要学的前辈。皇上厚爱,奴婢惶恐,实难堪此重任!”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御膳房的每一个角落。
“奴婢恳请,中秋宴仍由陈师傅主理!奴婢愿为师傅鞍前马后,打个下手,学些皮毛,已是泼天恩典!请师傅成全!”
说完,她将头重重叩在满是油污的青砖地上,再不抬起。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一手,太狠了!
她这是把所有压力,把那道“游龙戏凤”的催命符,连同皇恩浩荡的荣耀,一并打包,双手奉给了陈御厨!
陈御厨接,就要担下“游龙戏凤”这道菜背后可能存在的滔天风险。
他不接?当着总管曹公公的面,驳了皇上的美意,说自己能力不足?这是公然抗旨!
陈御厨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炒勺的手抖得筛糠一样。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沈清歌,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看着是个小小宫女,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女鬼!
曹公公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会用如此决绝、如此狠辣的方式,当场破局!
她不是在退,她是在进!用自降身份的姿态,硬生生拉了整个御膳房最有分量的人下水,给自己当盾牌!
“好……好啊……”曹公公干笑两声,眼底的探究化为了浓厚的兴趣,“你这丫头,真是……玲珑剔透。”
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陈御厨,而是将那卷明黄卷轴塞进沈清歌的手里。
“皇上的意思是让你添菜,没说让你主理。既然你愿意跟着陈御厨学,那咱家就做个主。”
他拔高了声音,对着所有人宣布:“今年的中秋宴,由陈御厨主理,沈清歌从旁协助!都听明白了吗!”
“是,公公。”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看向沈清歌的眼神,却更加复杂了。
有畏惧,有憎恨,还有一丝……忌惮。
曹公公满意地甩了甩拂尘,转身离去,那股霸道的龙涎香,很久才从御膳房的油烟味里散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御膳房就炸了。
“哐当!”
一口铜锅被狠狠砸在灶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切菜的刀声变得狂乱,剁肉的闷响一下重过一下,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一股泄愤的暴戾。
沈清歌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她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周围三尺之内,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绕着她走,仿佛她站立的地方,是会传染瘟疫的禁区。
一个负责端菜的小宫女路过她身边,脚下一个踉跄,“哗啦”一声,一整盆洗菜水全泼在了沈清歌的脚边,脏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
“哎呀,对不住,手滑了。”小宫女连头都不敢抬,慌忙跑开。
沈清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湿透的裙角,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的案板前,那里原本摆放着她处理好的鱼肉,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筐没人要的,烂了半边的冬瓜。
“哟,这不是沈姑娘吗?怎么,得了皇上青眼,就瞧不上咱们这些粗活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沈清歌抬眼看去。
是陈御厨的大徒弟,王泉。他平日里在御膳房横着走,所有人都默认,他就是下一任掌勺。
此刻,他正抱着臂,斜靠在柱子上,一脸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敌意。
沈清歌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脚边那个空了的木盆上。那正是她之前用来装鱼肉的盆。
“王大哥,”沈清歌开口,声音很轻,“我的鱼呢?”
王泉嗤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泔水桶:“什么鱼?哦,你说那几条快臭了的死鱼啊?我瞅着不新鲜,怕你做坏了东西,污了贵人的眼,就帮你处理了。不用谢。”
周围几个跟班的小太监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沈清歌没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泉,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此刻黑得深不见底。
小安子在远处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前,又被王泉的眼神吓得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