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捧着盘子的手腕一紧。
桂花的甜香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茶腥气更浓了。
孙公公哼了一声,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到地上那摊点心碎渣上。
“这香味,倒是有点意思。”
沈清歌立刻接话:“回公公,这是新做的桂花酥,奴婢斗胆,加了些滇南风味的茶料提香。公公若不嫌弃,奴婢愿以此赔罪。”
“滇南……”
孙公公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罢了。”他摆摆手。
沈清歌赶紧将盘子再次捧高。
就在这时,她手腕一斜,一张素色的绢帕从盘底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帕子上,几点赭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孙公公的视线瞬间凝固。
他一把捡起帕子,青灰色的指甲死死掐住那几点赭红。
“你这帕子……”
沈清歌肩膀瑟缩了一下,猛地抬头,视线直直撞上他紧绷的下巴。
“奴婢……奴婢刚才路过西六所,许是蹭到了墙灰。那墙的颜色,真红,奴婢还以为是前朝留下来的红土砖呢。”
“哐啷!”
漆盘被重重砸在旁边的石桌上。
孙公公那张老脸瞬间变了颜色,唇边的皱纹挤出一个阴森的笑。
他一把钳住沈清歌的手腕,虎口的厚茧磨得她腕骨生疼。
一股浓重的茶垢味喷在她的耳廓。
“小丫头,眼神不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耳边吐信子。
“这宫里,前朝的旧东西多着呢。就说那西六所的墙根底下,埋着一条前朝的暗渠,那里面……啧啧,填的可都是烂骨头。”
沈清歌感觉自己的血都快凉了。
他不是绑自己的凶手。
但他知道的,远比那个凶手更多!
“前几个月,尚服局不是丢了两个手巧的绣娘吗?”孙公公的脸越凑越近,喉结上那道疤狰狞地滚动着,“找到的时候,眼珠子都没了。你猜,埋哪儿了?”
桂花酥的甜腻味,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
孙公公突然松开手,那只沾着点心碎屑的皂靴,却重重踩住了她的裙角。
“有些墙,不该看。”
“有些人,不该问。”
他一字一顿,声音混在渐起的蝉鸣里,透着一股死亡的寒气。
“不然,下一个被填进暗渠的,就是你。”
……
沈清歌冲回御膳房后门时,小安子正蹲在墙角啃烧饼。
“姐!”
他看见沈清歌煞白的脸,吓得把半块饼直接塞进袖子,油乎乎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怎么样?那老东西没把你……”
沈清歌一把甩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砖,大口喘着气。
灶房里的烟火气和那老太监身上的腐茶味混在一起,在她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他。”她哑着嗓子说。
“啊?”小安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满脸呆滞,“不是他?那咱们……”
“那咱们更得查!”
沈清歌眼中迸出骇人的光。
她猛地抓住小安子的手腕,力道大得他龇牙咧嘴。
她死死盯着小安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是我要找的人,但他是一条看门狗!一条守着更大秘密的……老狗!”
小安子懵了,像被塞进一团乱麻,半晌才发出蚊子似的嗡嗡声。
“姐……等等……你这话啥意思?”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沈清歌,那张沾着饼渣的脸皱成一团苦瓜。
“咱们费那么大劲儿查孙老鬼,又是芝麻糖又是桂花酥的,是为了找人?”
“找谁啊?咱们……咱们为什么要找人?”
沈清歌背靠着冰冷的墙,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灶房的烟火气,孙老鬼身上的腐茶味,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三种味道在她鼻腔里打架,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没吭声。
小安子急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油乎乎的袖子蹭到她的胳膊上。
“姐!你说话啊!你别吓我!那老东西到底跟你说啥了?他是不是要对咱们下手了?咱们是不是要完了?”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清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初秋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看不见的白雾。
她垂下眼帘,看着小安子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
“小安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小安子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