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先斜着眼瞧她的厨子,如今见了面,也会客气地挪挪地方。
可这安稳日子,还没捂热乎,靖王跟前的刘公公,又来了。
他那张敷了三层粉的脸,笑得像一张假面。
“王爷有令。”他尖细的嗓音在闷热的灶间划过,“三日后,王爷要设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与几位朝中贵客。主菜,就定为芙蓉蟹斗。”
此话一出,整个御膳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琼林宴!
那不是普通的宴席,是王爷展示实力、拉拢人心的重要场合。菜品有半点差池,整个御膳房的人都得掉脑袋。
陈御厨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手里的擀面杖“咚”一声砸在案板上。
刘公公的视线,却像蛇一样,越过众人,直接钉在沈清歌身上。
“王爷还说了,这道芙蓉蟹斗,必须由清歌姑娘主理。务必,让贵客们吃个新奇,吃个尽兴。”
这命令,不是赏识,是捧杀!
一个刚从浣衣局出来的罪奴,主理宫里最重要的宴席之一的主菜?做好了,功劳是王爷的;做砸了,她沈清歌就是第一个被拖出去砍的替罪羊!
小安子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沈清歌却面无波澜,擦了擦手。
“奴婢,遵命。”
刘公公满意地笑了,转身离去前,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对了,今日容贵妃娘娘仁慈,特地赏了御膳房一筐顶好的秋柿,说是给大伙儿润润燥。王爷宴席上,可得用上,莫要辜负了娘娘美意。”
一筐金灿灿的柿子,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人走后,陈御厨一言不发,快步走到自己的灶台前,又回走到沈清歌面前,将一只小小的白瓷瓶,一起塞进她手里。
“王爷的宴,不能出岔子。”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刀,“瓶里是老姜汁,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里全是拒人千里的冷硬。
沈清歌攥着冰冷的刀柄和温热的瓷瓶。
她知道,这不是信任。这是陈御厨这个老狐狸,在用他的方式,下的最后一道考题,也是最后一道保命符。
接下来的两天,御膳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沈清歌专心处理螃蟹。那是专供皇家的湖蟹,青壳白肚,金爪黄毛,只只生猛。
小安子彻底成了她的跟屁虫,扇风、烧火、递东西,殷勤得不行。
“清歌姐,”他压低声音,贼头贼脑地凑过来,“我刚听说的,这次琼林宴,容贵妃的亲哥哥,兵部侍郎,也在受邀之列!”
沈清歌挑蟹黄的动作顿了顿。
容贵妃?送柿子的那位?
她瞥了一眼墙角那筐鲜艳的秋柿,没说话。
到了琼林宴当天。
整个御膳房忙得人仰马翻。沈清歌的灶台前,却异常安静。
蟹肉、蟹黄已经备好,雪白的蟹肉堆成小山,金黄的蟹黄灿若金沙。只等上锅蒸制。
刘公公又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美其名曰“帮忙”,实则监视。
“清歌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贵妃娘娘赏的秋柿,王爷特意吩咐,要切盘作为配菜,与蟹斗一同上席。”刘公公笑眯眯地催促。
御膳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螃蟹,性大寒。
柿子,亦是性寒之物。
两者同食,会腹痛不止,严重者甚至会昏厥。这是常识,但分量不大,也出不了人命,顶多让赴宴的贵客闹肚子,在御前失仪。
这手笔,阴险,但不够致命。
陷阱,不在这里。
沈清歌的目光,落在那些看似完美的湖蟹空壳上。
不对。
太干净了。
这些蟹,处理得太干净了。鳃、肠、心,都去得一干二净。但蟹胃,那个藏在蟹黄里的墨绿色小囊,却留下了微不可见的残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这恐怕不是普通的湖蟹。这是产自南部番邦的一种“绵蟹”,外形与湖蟹相似,唯有一点不同。
它的蟹胃,含有一种独特的汁液。无毒。
柿子里的鞣酸,也无毒。
但两者一旦在胃里相遇,就会凝结成一种坚硬如石的物质,堵塞肠道,引发剧痛。那症状,和中了烈性剧毒,一模一样!
到时候,满座贵客“中毒”。罪名,就是她这个主厨的!靖王为了平息众怒,第一个就会杀了她!而容贵妃,则能轻松扳倒政敌。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计!
陈御厨给的姜汁,能解普通寒性,却解不了这种非毒的“剧毒”。他也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