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登徒子名声太差,已经找不到同龄闺秀,寄人篱下的孙姑娘自然也就成了最好的对象。
只有这傻姑娘不明白自己是被设计了,还在自己面前努力说舅母的好话,又说了自己以后要躲着点那个表少爷,等表少爷走了就好了。
她大概不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她应当是躲不过这个表少爷的。
想到这里,李珺对孙姑娘的怜悯到了巅峰。
于是等到孙姑娘泪眼婆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自卑说起“我真羡慕关娘子,能嫁给您这样的有才学的人,换成是我,便是让我只再活一年就死,我这辈子也值得了。”时,李珺心中对她的怜悯与豪情瞬间一动,一下子变了个味道。
一个闺秀,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胆大包天,几乎已经是在明确地对李珺表达倾慕。
“你不会出事的。”李珺当时那一瞬间,突然就心中下定了决心,他决定,娶这位孙姑娘当做续弦。
这里面有很大的因素,是因为当时李珺与上峰的观念并不合,他心中并不想与上峰关系太密,且其他家的姑娘他也考量过,一则怕容不下婉玉这个女儿,二则又怕容不下崔妙人母女。
如此左右思考,在这一瞬间,李珺觉得孙姑娘是个非常好的人选。
她性子敦厚,如此遭遇,只怕更能理解崔小娘的不易,也更能考虑到发妻留下来的女儿的处境。
原本是一时冲动,李珺却事后越想越觉得,此事极好。孙姑娘竟是他目前处境与考量里,最好的一个人选。
当然,被一个妙龄的闺阁少女暗自倾慕,甚至还如此仰慕地看着,让李珺实在无法看着这个姑娘走向绝路,也是最大的原因。
其他的姑娘不嫁给他还有很多好出路,但是孙姑娘若是没有他,只怕这辈子再没好日子过了。
这样想着,李珺心中愈发下定了决心。
而后他看着孙姑娘诧异地瞪大眼睛,而后看着自己的表情,似乎理解到了什么之后,一瞬间脸上飞起的红霞,害羞地低下头,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脖颈。
李珺一直记得那个画面,记得流云台寺后院厢房廊下的孙姑娘,那是他为数不多为孙姑娘心动的瞬间。
那个孙姑娘,质朴、憨厚、温顺又带着自卑可怜,被自己回应之后的狂喜与一串串落下来的泪珠,像是一颗颗地敲在了心上。
此刻李珺看着孙大娘子,想到成婚那日,温厚的孙姑娘后来被他娶回家,虽是正妻,本可以穿正红,但是孙姑娘却穿的是一身稍稍偏深红的嫁衣。
“我知我远不如关娘子,知道夫君娶我,亦是出于怜惜。我心中感激,日后必定日日侍奉,绝不逾矩。”温厚的孙姑娘含泪笑着对他说,“我会永远把关娘子当姐姐,初一十五,定当日日进香,逢年过节,绝不敢忘。”
李珺当时心中的怜爱与感动变成了震撼,他未曾想到孙姑娘居然温厚至此,竟能在女儿家最重视的大婚之日,都如此礼让一个不在世之人。
哪个女儿家不想成婚时穿着大红嫁衣出嫁?
可是她居然穿着妾室一般的嫁衣出嫁,只为了礼让不在世的发妻。
李珺知道她温厚,却不知道她竟然敦厚大度到了如此地步,与她进门之前母亲强令自己把家里的账本与女儿婉玉的教导都得挪到自己的房里去的戒备相比,更是愈发显出差别。
而且其后孙姑娘变成了孙大娘子,进门十几年,一直保持住了这份敦厚大度,纵然李珺并不常去她那里,有了婉淑与辰瑜之后,就更是益发只把她当了个摆设。
但是孙大娘子却从不抱怨,家里事事打点妥当不说,每月管家大小事,从人情往来到账本,从来都是与李珺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心带孩子,把婉淑也教导得很好,几乎是人人称赞。
而现在十几年过去,她还是以前的样子,看着温厚,又不太会为自己分辩,这种时候,任谁都要为自己匆忙说一百个理由来,她却依然只会哭,仿佛当年在流云台寺后山的厢房廊下哭着看自己的姑娘。
李珺突然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孙大娘子额头有了几缕白发,夹着额角的血,显得那么刺眼。
他的盛怒一下子消散的干净,脑中迅速划过这些年种种相处,猛地心中反而涌出一股懊悔和怆然来。
李珺心中冷静下来,看孙大娘子眼圈通红,也是不知为何鼻子发酸,然后沉默一下,说:“婉淑那几个朋友,尤其是那周丽娘,他家那个续弦是武将出身,女儿也养的性情娇纵跋扈,叫婉淑日后别老和她来往。不然好好一个姑娘,生生被带坏了!”
孙大娘子闻言,知道这一关熬过来了,她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含着泪水看着李珺问:“老爷,你不疑心是我与淑儿说了什么吗?”
李珺听她这么说,更为内疚,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方才……也是气糊涂了,对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