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瘸子那张皱巴巴的入团申请书,仿佛不是纸,而是千斤重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上面那句“社会关系不清”的批复,像一道狰狞的疤,刻在了一代人的尊严上。
他说得对,我若站上去,就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所有像我们一样,被出身和偏见死死钉在底层的人,去争一口气,去问一个理。
去他政治审查,去他前途未卜。
当一个人连活着的尊严都快要被剥夺时,所谓的风险,不过是拂过脸颊的一阵微风。
颁奖那天,我特意将那身洗得发白、肩头还带着铁屑味的蓝布工装又搓洗了一遍。
我没有别的衣服,这身工装就是我的皮肤,我的身份。
走进那座平日里只有干部和技术员才能随意出入的大礼堂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雪花膏和好闻的墨水味,与我身上经年不散的机油和煤灰味格格不入。
我能听到窃窃私语,能感受到那些夹杂着鄙夷、好奇、不屑的视线。
我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平静的水面。
台上,周文彬正拿着发言稿,用他那惯有的、带着优越感的腔调抑扬顿挫:“……本次技术革新大赛,一等奖的成果,可以说是我厂建厂以来的重大突破。但遗憾的是,这位匿名的贡献者至今未到技术科登记信息。按照厂里的规定,公示期为七天,若七日内获奖者仍未现身领取,奖金将自动转入厂技术革新基金,以鼓励更多同志……”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这个结果正中他下怀。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奔腾的心跳,迈开脚步。
那双破旧的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哒、哒”声,在寂静的礼堂里,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射向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迎着所有人的注视,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我走到台前,在距离周文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挺直了腰杆,将那份我用所有业余时间绘制的图纸复印件,用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报告领导,我是红星厂废料处理组,学徒工林钧。这张图,是我画的。”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礼堂里轰然引爆。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惊愕、难以置信、嘲讽……无数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我当头罩来。
“开什么玩笑?废料组的学徒?”
“他怕是疯了吧!那图纸的水平,起码是总工级别!”
“肯定是想钱想疯了,来冒领的!”
周文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转为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一个连车床都没摸过的学徒工?简直是胡闹!这张图纸的技术含量,你读得懂吗?谁能证明,这不是你从哪里抄袭、甚至偷来的?”
他的质问尖锐而刻薄,每一个字都旨在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就在全场的指责声即将将我淹没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全场。
“我能。”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苏晚晴从技术员的席位上站起,面色平静地走到台前。
她没有看我,而是从我手中接过那份图纸复印件,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与我这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指向图纸一角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对全场,更是对周文彬说:“这里,标注了‘Ra3.2’的表面粗糙度符号。这是苏联去年才公布的最新机械制造标准,今年上半年才通过内部文件引入国内,目前只在少数几个重点军工单位进行小范围推广学习,连厂里很多老工程师都还没完全掌握。请问,一个普通的学徒工,要去哪里‘抄袭’这种尚未普及的知识?”
礼堂里鸦雀无声。
苏晚晴没有停下,她又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技术档案,正是那份编号07规程的建议书。
“大家再看,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已经在关于07号规程的修改建议中,同样使用了这个符号。两种笔迹的力度、标注习惯,甚至这个只有他自己才会画的、带微小倒角的箭头符号,都完全一致。”
她抬起头,清亮的眼眸第一次直视着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周文彬,一字一句地问道:“周副科长,我们厂的技术革新奖励,到底是在奖励推动生产进步的成果,还是在审判一个人的出身和岗位?”
掷地有声!
人群彻底寂静了。那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