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办事是个讲究人,没给这老狐狸留半分体面,直接把他像塞一袋烂土豆似的塞进了车里。
那两盏惨白的车大灯把夜色捅了两个窟窿,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像是无数只惊慌失措的小虫。
就在引擎轰鸣、吉普车刚要起步的瞬间,马国良那张脸贴在了后窗玻璃上。
因为挤压,他的五官有些变形,但这并不妨碍我看清他那个表情。
那不是求饶,也不是绝望,而是一个只有在某种必死无疑却又拉了垫背的情况下,才会露出的诡异微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隔着厚重的玻璃和轰鸣的引擎,但我是搞军工的,读唇语是我们在噪音车间里练出来的基本功。
那五个字的口型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基础已经烂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收缩。
这不是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官场隐喻,马国良这种实用主义的阴谋家,死到临头绝不会跟我拽文词儿。
他是搞行政的,但他也是在那张总图纸上签过字的人。
基础。
在这个厂里,“基础”只有两个含义:要么是人的成分,要么是建筑的承重结构。
人的成分他早就烂透了,不用他说。所以,他指的是后者。
“停车!”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周卫国的车已经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该死!
我没去追车,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厂区。
那个方向……
马国良刚才回头的眼神,看的是正北面。
那里只有一栋建筑——高精密加工车间。
那里放着我们这几天不眠不休刚修好的万吨水压机,还有国家那几项还没捂热乎的核心任务。
如果那个车间是座庙,那水压机就是里面的大佛。如果庙塌了……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脊椎骨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晚晴!带上工具包!”
我吼了一嗓子,根本不管还在旁边发愣的苏晚晴,拔腿就往高精车间跑。
“老陈!老陈!”我一边跑一边冲着刚从招待所里探出头看热闹的502厂总工陈大河喊,“别看热闹了!去档案室,把你手里那份车间的原始基建施工图纸给我找出来!要蓝图!原版的!”
“啊?林工,这大半夜的看图纸干啥?”老陈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抓捕大戏里回过神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
“不想让你那台宝贝水压机变成废铁就赶紧去!”
我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厂区大道上回荡,这大概是我重生以来最失态的一次。
五分钟后,高精密加工车间。
巨大的推拉铁门被我推开,发出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几十台精密机床像沉默的巨兽趴伏在阴影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平时让我安心,现在却让我感到窒息。
“林工,图纸来了!”老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卷发黄的图纸,“刚才那是咋了?马国良那是被……”
“先别问。”我一把抓过图纸,直接摊在一台铣床的导轨平台上,“晚晴,你去生活科,找四个喝茶的大烧杯,接满水,分别放在车间的四个角上。快!”
苏晚晴虽然一头雾水,但胜在执行力极强,扔下工具包就跑。
“老陈,去控制室,把远端动力锅炉的循环泵打开。”我头也没抬,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滑动,“别问为什么,我要让地下蒸汽管道全负荷充压。”
“充压?林工,这大晚上的,车间也没生产任务,这一充压,管道震动可是会……”
“我要的就是震动!”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照做!”
老陈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转身跑向控制室。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是六十年代,没有激光测振仪,没有地质雷达。
我要想找出那个可能存在的“雷”,只能用最土、最笨,但也最管用的法子。
几分钟后,苏晚晴把四个装满清水的烧杯摆好了。
与此同时,脚下的地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颤动。
那是几百米外动力锅炉启动的声音,高压蒸汽顺着地下的管网开始奔涌,像是巨人的血管在搏动。
“林工,好了!”苏晚晴喊道。
我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离我最近的一个烧杯前。
水面很平静,只有因为锅炉启动带来的细微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