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管子埋得很刁钻,一路避开了厂区的主干道,像条冬眠的蛇,蜿蜒向北,最终一头扎进了后山脚下那片乱石堆里。
这里是厂区的死角,只有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守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的铁栅栏门早就锈成了一坨铁疙瘩,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死的“大团结”挂锁。
“这锁没人动过。”赵振拽了拽那把锁,铁屑簌簌往下掉,“师父,是不是搞错了?”
“锁是没动过,但这门框可是‘活’的。”
我蹲下身,指着铁栅栏门框底部的合页。
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点,显然是刚被翻动过。
有人卸掉了合页的销钉,把整扇门连框带锁一起端下来,进去后再原样装回去。
这手法,是个老手。
老罗提着工具箱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刚把手里的矿灯往那堆乱石里一照,突然“咦”了一声。
“林工,你看那个。”
顺着他的光柱,我看到在洞口侧上方的一块岩石缝隙里,居然缠着几圈极其隐蔽的黑色电线。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枯死的爬山虎藤蔓。
老罗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线挑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乱线,而是一个用漆包线精心缠绕的线圈,末端连接着一个拇指大小、像是玻璃管一样的小玩意儿。
“矿石检波器?”老罗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用这老古董?连个电池都没有。”
我接过那个简陋却精巧的装置,放在眼前细看。
那玻璃管里封着一小块方铅矿,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正抵在矿石表面最敏感的一点上。
“这可不是用来听广播的。”我冷笑一声,指了指那根连入地下的引线,“这是个无源被动监听器。它不需要电源,利用地面的低频震动产生微电流。这帮特务不是为了向外发报,而是在听咱们厂的心跳。”
“听心跳?”赵振一脸茫然。
“大型冲压机工作时的震动频率是固定的,三班倒的时间表也是固定的。”我解释道,“只要监听到震动频率的变化,就能推算出我们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停机检修,甚至能通过震动波的强弱,算出我们在生产多大吨位的部件。”
这种不需要电源、几乎没有辐射信号的“土办法”,往往最难被反侦察设备发现。
这帮人,把物理学用到了极致。
我的手指在那个检波器的调谐旋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种滑腻的感觉传来。
我立刻把手指凑到鼻尖下。
那是一股极淡的松香味,混合着一种特有的高挥发性溶剂的味道。
“赵振,把紫光灯拿来。”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我的指尖上亮起了一抹幽幽的荧光绿。
“这是1号航空防锈油。”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这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冷,“这种油只有在精密实验室里保养陀螺仪轴承时才会用到。它的粘度极低,挥发性强,普通车间根本没有配额。”
周卫国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放这个监听器的人,是有权进出核心实验室的内部人员?”
“而且就在最近两小时内碰过这个旋钮。”我盯着指尖那抹荧光,“这种油在室外挥发很快,如果超过两小时,这点残留早就干了。”
特务就在我们中间,而且级别不低。
“妈的,我现在就进去把他揪出来!”赵振年轻气盛,端起冲锋枪就要往那黑漆漆的洞口里钻。
“回来!别动!”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力道之大,差点把他勒得背过气去。
“师父,你干啥?”赵振被我吼懵了。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这里是防空洞的入口,也是整个地下工事最低洼的地方。
头顶的水泥穹顶上,正凝结着密密麻麻的水珠。
“滴答。”
一滴浑浊的液体落下来,正好砸在赵振脚边的一块碎石上。
并没有水花飞溅。
那滴液体像是一团粘稠的胶水,缓缓在石头表面摊开,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淡黄色光泽。
“这……这是啥水?咋这么黏糊?”赵振下意识地伸脚想去蹭。
“你要是这一脚蹭上去,咱们这几个人,连个全尸都拼不起来。”我死死盯着那摊液体,感觉后背上的冷汗瞬间炸开了。
我闻到了。
在那股煤焦油和霉味的掩盖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甜杏仁味,那是死神的呼吸。
“这不是水。”我的喉咙发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汗’。这整个防空洞里的炸药,老化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