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三尺棉线量人心
    “一人三尺,谁也不许多拿。”老罗吧嗒着嘴,像是在分发什么神圣的法器,“回去都给我绑在手上练。这就是你们的命根子。”

    晨光里,陈秀云站在那儿,残缺的手指轻轻理着那些红线,像是把某种看不见的血脉,接到了这群年轻人的手腕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大半卷红线,这玩意儿还真挺好用。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过几天还有个更棘手的“大家伙”要进厂大修,那上面的精密管路,怕是比这簧片还要难伺候百倍。

    到时候,这剩下的红绳,恐怕还得派上大用场。

    那几卷剩下的红绳被我随手拢在桌案上,像是一捧凝固的血脉。

    我本来想把它们收进废料箱,手一过秤,心里却是一咯噔。不对劲。

    我随手拎起一根,扯直了,跟工作台上的刻度尺比划了一下。

    一米整。

    再拎起一根,还是一米。

    我像个强迫症患者一样,一口气量了二十多根。

    每一根红绳的长度,都精准得像是用激光切割过一样,误差绝对不超过两毫米。

    老罗那个闷葫芦,这就是他给我的“惊喜”。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画面:昏黄的灯泡底下,老罗并没有用那把除了刻度模糊什么都好的旧卷尺,而是把线头往大拇指上一绕,顺着手肘这么一拐,再往回一收,“崩”的一声咬断。

    还有陈秀云。

    她在把那块救命的胡杨布递给那个傻学徒之前,那只有残疾的左手,下意识地在自己右手的小臂上比划了一下。

    从手腕横纹到肘窝,那是她的尺。

    三尺。

    在这个连游标卡尺都得当祖宗供着的年代,这帮老技工把标准长在了肉里。

    我翻箱倒柜,从那堆垫桌角的破书里扒拉出半本发黄的《鞍钢电工守则》。

    这玩意儿不知道是哪年的老古董,纸脆得像油炸果子。

    翻到“工具自校”那一章,一行被油渍浸透的小字跳进了眼帘:

    “线长三尺,心距可凭。”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点发烫。

    上辈子在研究所,我们迷信的是德国人的数控机床,是日本人那令人发指的公差表。

    我们总觉得精度是机器给的,却忘了在工业化的荒原上,人才是最精密的万能校准器。

    这不是粗放,这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带着血肉温度的极限精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没让人闲着。

    “都过来。”我冲着角落里那十个还在回味昨晚惊魂一刻的新学徒招了招手,“一人拿一卷新线,凭感觉剪三尺,缠到废弃的基座上去。谁能一次性触发成功,晚上我请他吃红烧肉。”

    一听说红烧肉,这帮半大小子的眼睛都绿了。

    但这肉不好吃。

    前九个上去,要么是用眼睛瞎估摸,剪长了导致缠绕圈数过多,吸湿反应迟钝;要么是剪短了,红绳绷得太紧,还没等到手汗就把机关给锁死了。

    “这玩意儿也太玄了……”

    “林工,给把尺子呗?”

    一片哀嚎声中,最后上来的是个叫栓柱的农村娃。

    这小子平时话最少,身上那件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还补着两个补丁。

    他没看我,也没看那堆废掉的线头。

    他只是拿起线团,熟练地用后槽牙咬住线头,左手拇指和中指岔开,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脑袋猛地一偏,“嘣”的一声,线断了。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跟老罗如出一辙,带着一股子庄稼地里的野性。

    他把线缠上去,手心微微出汗,机关“咔哒”一声,清脆入耳。

    成了。

    我拿起那根线一量,一米零五毫米。

    多出来的五毫米,正好是他打结时留出的余量。

    “在家纳过鞋底?”我问他。

    栓柱挠了挠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俺娘眼神不好,俺那是……”

    “行了,今晚肉归你。”

    我转过身,拿起钢笔,在那张还没干透的《手感触发验收速查卡》后面,重重地加上了一个附录:“人体基准法”。

    去他的毫米和微米。

    我写下:“一拃为五寸(约15c,三拃一拳为一尺半。操作者须亲自断线,牙咬为记,指尖为凭,人线合一。”

    这听着像武功秘籍,但这才是能让这帮还没摸过卡尺的学徒工,在战场上能活命的标准。

    只有自己身体丈量出来的东西,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不会背叛你。

    黄昏的时候,车间里的光线变成了那种沉闷的铁锈红。

    我正准备把这套新规章归档,一抬头,看见陈秀云正蹲在墙角的那堆废料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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