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三尺棉线量人心

    她没走。

    她正用那只残缺的手,一点点把那些被学徒们剪废了、缠乱了的红绳拆开。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受伤的孩子梳头。

    拆开一根,她就在膝盖上把线捋直,再重新纺成一个小团。

    “秀云姐,那都脏了,扔了得了。”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水。

    她没抬头,只是把一根刚捋直的红绳迎着夕阳照了照,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线脏了能洗,剪坏了能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这手艺要是废了,人就真废了。这帮孩子刚进厂,心气儿高,要是让他们觉得东西可以随便糟践,以后造出来的枪炮,就敢那是随便要人命的次品。”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杯子有点烫手。

    不远处,老罗正弯着腰,从库房里搬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罗叔,这是啥?”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满满一袋子粗麻线,比红棉线更粗糙,更拉手,但也更结实。

    “那红绳是个娇贵玩意儿,当个教具还行。”老罗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精光,“真要到了拼刺刀的时候,还得是这玩意儿。皮实,耐操,磨手。这几百号人的手皮要是不磨破几层,这批货就交不出去。”

    我看着那袋粗粝的麻线,又看了看车间门口。

    厂部那辆吉普车又开回来了,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散去,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急促的刹车声里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老罗这是早就闻着味儿了。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