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铁皮本进保密室
    次日天刚亮,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就像一道圣旨,直接拍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厂部关于试点手感工程技工培养模式的通知。

    名字挺唬人,其实说白了,就是要把陈秀云那个沾满油污的铁皮本子,供进那间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保密室,还要整理成正儿八经的教材。

    林小川捧着文件,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那股兴奋劲儿简直像是自己考上了状元。

    师父,这可是咱们处理组的翻身仗啊!

    他一边嚷嚷一边就要去抢那个铁皮本,我现在就去誊抄,必须用最工整的仿宋体,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我都给它描金边!

    慢着。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本子的封皮。

    林小川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这东西确实是宝,但你得先问问正主。

    我转头看向正缩在角落里啃窝头的陈秀云,愿不愿意让她的盐水绕线法变成铅字,锁进那个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的铁柜子里。

    陈秀云放下窝头,擦了擦嘴角的渣子,眼神有些发直。

    她慢慢走过来,手在那冰冷的铁皮封面上摩挲了很久,像是在摸一张这就将离别的脸。

    忽然,她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写参数,也没画电路图,而是用炭笔勾勒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正佝偻着背在煤油灯下给漆包线缠胶布。

    画得很粗糙,线条却很深,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

    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土法子不上台面,但能救命。

    这是我爹。

    陈秀云的声音很轻,却也没什么颤音,以前在乡下,他就是靠这手野路子,把大队那个总是罢工的抽水泵一次次救回来的。

    那时候没仪表,没数据,他就是靠手摸,靠耳朵听。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种敢直视我的锐利:林总师,如果这本子印成了正规教材,那些乡下的电工,还能照着它改收音机、修水泵吗?

    保密室的大门,可不是给大队电工开的。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要知道,一旦这玩意儿变成了国家标准,那就全是公差等级、阻抗系数,全是冷冰冰的微积分。

    乡下师傅看不懂,也没资格看。

    陈秀云的手指猛地扣紧了书页,指关节泛白。

    那我不交。

    她把本子往怀里一抱,倔得像头驴,这是用来救急的,不是用来供着的。

    林小川急得在那抓耳挠腮:哎呀我的姑奶奶,这是组织决定!

    再说了,进了保密室那是荣誉……

    闭嘴。

    我瞪了林小川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两叠崭新的信纸,往桌上一拍。

    谁说只能有一本?

    我点了根烟,在那缭绕的烟雾里眯起眼:保密室要的是能打仗的参数,那咱们就给它一本《军工精密导则》;至于乡下电工要的……

    我指了指另一叠信纸:你可以另写一本,就叫《野路子电工入门》,署个化名。

    陈秀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两盏通了电的小灯泡。

    那一夜,办公室的灯光就没灭过。

    我们三个人像是做贼一样,把那个铁皮本的内容大卸八块。

    属于军工的那部分,我们将感官描述全部量化。

    比如手感发粘,被翻译成了阻抗容差0.003欧姆;声音沉闷,变成了低频震荡波形图。

    这部分看着高大上,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寒气。

    而那本《野路子》,画风就完全变了。

    麻绳两股,吃劲儿七分。

    盐水三勺,半浑不浊。

    这种话要是让那帮科班出身的工程师看见,估计得气得吐血,但对于那些手里只有一把老虎钳的野路子师傅来说,这就是真经。

    后半夜,林小川负责排版。这小子一边抄一边在那吸溜冷气。

    师父,你看这页。

    他把《野路子》的附录递到我面前,这丫头偷偷加了私货。

    那是一页左手单指绕线口诀,字迹不如前面工整,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左手写的。

    食指勾,拇指顶,心别慌,气要平。断指不可怕,怕是心没绳。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不是技术,这是这丫头把自己的命摊平了给人看,告诉后来人:就算你是个废人,也能把活干漂亮。

    第二天送审的时候,保密干事老赵戴着白手套,一脸严肃地接过那本厚厚的《军工精密导则》。

    按照规定,原始草稿必须当场销毁,或者列为绝密永久封存。

    老赵指了指那个破烂的铁皮本,这东西留不得,上面太多土话,容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