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地基下的教案
    奠基仪式后的盒饭还没消化完,林小川就被我踢进了那个临时搭建的图纸工棚。

    这小子现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蓝图,表情比看见外星文还痛苦。

    我也没闲着,手里转着那把刚缴获来的卷尺,在这个还没封顶的骨架里溜达。

    忽然,林小川跟见了鬼似的,捏着一张混凝土配比单冲我招手。

    师父,这数不对啊!

    他指着图纸角落一行铅笔小字,那是我的笔迹,但我故意没签章,钢筋间距正负两厘米,留手缝?

    这误差也太大了,而且这‘手缝’是个什么鬼标准?

    苏联专家的手册上可没这一条。

    我刚想笑他还是太嫩,旁边蹲在地上抽烟的老罗先动了。

    老头手里拎着把满是油污的活动扳手,走到刚拆模的一根柱基旁。

    当!扳手敲在钢筋网上,声音清脆。

    当!还是清脆。

    噗。这一下,声音闷得像是个吃撑了的胖子打嗝。

    老罗也没回头,扳手往那个发闷的位置一指:这就是你要的‘手缝’。

    以后检修管道,手要是伸不进去,这墙就得砸了重砌。

    图纸上的正负两厘米,是给将来这地方埋线管留的活口,不是让你偷工减料的。

    林小川张着嘴,看看图纸,再看看那个黑乎乎的预留孔,愣是没说出话来。

    在他那个脑袋瓜里,精度就是生命,但他还没明白,有时候‘不准’才是最大的‘准’,那是给为了活人留的后门。

    走,带你去个更刺激的地方。

    我把卷尺一收,领着青年组这帮生瓜蛋子爬上了未封顶的一号车间。

    戈壁滩的风那是真不客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钻沙子。

    我指着头顶那些裸露的管线支架,那是刚焊好的,还没上漆,焊疤狰狞得像蜈蚣。

    六五年,我还在红星厂当学徒的时候,我师父在每根主梁下面都埋了一把废铜屑。

    我拍了拍那冰冷的钢梁,看着这帮年轻人,不是为了防锈,也不是搞封建迷信。

    他是怕后来的技术员,摸不准这梁的脾气。

    林小川一脸懵:铜屑能定脾气?

    把眼闭上。我命令道,手伸出来,摸这根支架的第三个焊点。

    林小川乖乖闭眼,手指颤巍巍地摸上去。

    指尖触碰到那块凸起的焊疤,他浑身一抖,那是金属冷却后特有的锋利感。

    感觉到了什么?

    凸……凸起了大概0.5毫米,边缘有点剌手,但是很有规律。

    林小川闭着眼嘀咕。

    那就是呼吸。

    我点了一根烟,挡着风吸了一口,那时候没有自动焊机,全靠手稳。

    这0.5毫米的起伏,就是当年那个焊工一次吸气、一次送丝的节奏。

    你摸到了这个节奏,你就知道这根梁那是谁干的活,劲儿使得足不足,是不是半路偷懒去撒了泡尿。

    这是存世的‘脉搏’。

    话音刚落,老天爷突然变脸。

    刚才还是大风干吹,这会儿头顶上那块黑云彩就像是漏了底的脸盆,哗啦一下,暴雨直接砸了下来。

    戈壁滩难得见水,这一来就是生猛的。

    地上的土坑瞬间积成了小泥洼。

    快盖水泥!

    水泥受潮就废了!

    林小川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拽油布,那动作比抢红包还快。

    撒开!

    我吼了一嗓子,把这小子吼愣了,把那两袋开封的水泥给我摊开!

    越薄越好!

    疯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个败家子。

    摊开!我又重复了一遍。

    几个人硬着头皮把珍贵的水泥倒在地上,瞬间被暴雨浇成了一滩烂泥。

    但我没看水泥,我盯着的是水泥底下的沙地。

    看见没有?

    那一摊泥水渗下去的速度。

    我指着地面的边缘,水纹像是在被这片干渴的土地鲸吞,这种沙子,吃水太快。

    咱们要是按书本上的配比拌混凝土,水还没和水泥发生反应,就被地底下的沙子抢光了。

    明天浇筑,每方混凝土得多加三瓢水,这就是这一袋废水泥换回来的教训。

    旁边,老罗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放在雨地里接水。

    那缸子底上刻着鞍钢1959,字都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雨水打在缸底,叮叮当当响,老罗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

    偏酸。

    林小川彻底服了。

    他那张还没写完的施工计划表,在这场雨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傍晚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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