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工棚里亮起了马灯。
林小川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一边两眼放光地跟我提议:林总,咱们把那个‘地基埋线’和‘听声辨位’写进新员工培训手册吧?
这也太神了,必须标准化!
我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烟屁股按灭在砖头上。
埋的是线,传的是信。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戈壁滩,信以前的人没骗你,信这块地基也是活的。
写在纸上那就是死的教条,咱们不需要那么多机器人。
我领着他和老罗,再次来到了昨天埋下那根废铜线的地基旁。
老罗用那把万能的扳手撬开一块砖,把那根铜线拽了出来。
林小川凑过去一看,吸了一口凉气。
才埋了二十四小时,那根原本光亮的铜线,表面已经跟周围的沙土长在了一起,生成了一层绿得发黑的致密氧化膜,看着像是埋了几十年的老古董。
这就是戈壁滩给咱们的见面礼。
我用指甲刮了刮那层膜,这叫‘时间包浆’。
这地方的碱性土和这种氧化膜反应最快,这比任何说明书都准。
它在告诉你,在这儿干活,防腐得按最高等级做,不然咱们的厂房撑不过十年。
深夜,风又起来了,吹得工棚顶上的铁皮哗啦啦响。
林小川趴在那个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正在奋笔疾书。
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三线厂实操启蒙十课》。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小子学得挺快,第一条就是:凡新徒入厂,先摸地基三日,不辨寒暖不许上机。
窗外,老罗正带着两个刚分来的青年技工在打磨钢筋接口。
沙——沙——沙——沙——沙——
三短两长。
这是老罗独有的节奏,也是红星厂老一辈钳工的暗号,代表着磨平了,甚至不用眼睛看,听声就知道光洁度达标了。
我站在窗户的阴影里,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那是一张1963年的废料登记表,纸张薄得快要碎了。
我把它轻轻夹进了林小川那本教案的扉页。
在那张表格的右下角,有一个略显稚嫩的签名——林钧。
而在名字旁边,当年的我,随手画了一枚小小的、闭合的铜线圈。
那是一个轮回,也是一个开始。
这帮大老爷们儿在这个和尚庙一样的荒原上,跟钢筋水泥较了半个月的劲,一个个都快熬成了野人。
但他们不知道,这种只有汗臭味和金属撞击声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外面的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丝不一样的气息,那是属于春天的湿润,还有即将打破这片和尚庙死寂的一抹亮色。
听说,从上海纺织厂调来的第一批女工,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