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式,为他保留最后的颜面和回旋余地。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伴随着监护仪的滴答声,沙瑞金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剥丝抽茧般的深刻反思。往日的雄心壮志、运筹帷幄,此刻都化为了尖锐的拷问。
为什么会一败涂地?为什么局面会失控至此?
沙瑞金回想起自己肩负着特殊使命,空降汉东时的意气风发。手握反腐利剑,意在彻底清除赵立春时代遗留的腐败顽疾,打造一个属于他沙瑞金的新汉东。他自信满满,认为凭借自己的背景和能力,足以掌控一切。
赵达功…… 沙瑞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位并非汉东本土出身、做事雷厉风行的常务副省长。平心而论,初期他是欣赏甚至依赖赵达功在经济工作上的能力和魄力的。但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在施政重心上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当赵达功全心全意扑在招商引资、产业规划、GDP增长上时,自己却将更多的精力和常委会的议题,投入到了人事调整、派系平衡和寻找政敌的破绽上。甚至,自己内心深处或许默许、纵容了侯亮平那种带有强烈个人色彩、不顾经济后果的“野蛮”反腐方式。自己无形中站在了“发展”的对立面,忽略了像赵达功这样的实干派官员最核心的政绩诉求,亲手将经济工作的主导权让出,也寒了一大批在推动汉东经济发展的人心,也逐渐失去经济话语权。
高育良…… 想到这个名字,沙瑞金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挫败,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他一直将这个学者气质的副书记视为最大的拦路虎,“汉大帮”的灵魂人物,是旧势力盘根错节的代表。他处心积虑,步步紧逼,甚至在民主生活会上企图利用其私生活的污点,给予其致命一击。他算准了高育良会挣扎、会辩解,甚至可能反击,但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高育良会选择如此决绝、如此惨烈的方式——直接向中组部“自首”,宁可舍弃政治生命,也不愿在他沙瑞金设定的战场上做困兽之斗。这种壮士断腕的果决,这种对他沙瑞金主持的“正义”的极度不信任,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一直以来的自信和优越感。
中央的真正期望到底是什么? 沙瑞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个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愿深入思考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中央派他来汉东,首要任务真的是让他搞一场翻天覆地、人头滚滚的政治清算吗?恐怕不是!汉东作为经济大省,其稳定和发展关乎全国大局。中央更希望的,恐怕是让他这位新书记能够稳住汉东的基本盘,在确保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社会大局和谐稳定的大前提下,循序渐进、稳妥有效地解决历史遗留的腐败问题,而不是用猛药,甚至不惜砸烂盘子。
而他呢?完全本末倒置!将“稳定”和“发展”这两块最重要的基石抛诸脑后,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冒险家,一头扎进了权力斗争和派系清洗的迷宫里,沉迷于“破”的快感,却严重忽视了“立”的根本。他过于依赖岳父在帝都的深厚人脉和影响力,过去相对顺遂的政治生涯让他习惯了强势推进,低估了汉东本土势力经过几十年经营所形成的巨大惯性和韧性,也高估了自己在复杂局面下掌控全局、平衡各方的能力。
如果……如果他当初能够摆正位置,将省委的主要精力放在支持刘长生、赵达功关于经济建设的一系列规划和部署上,全心全意谋发展,那么,只要汉东的经济持续向好,综合竞争力不断提升,这就是他沙瑞金最大的、谁也无法抹杀的政绩。至于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乃至赵立春遗留势力的问题,完全可以借助经济发展凝聚的共识和积累的力量,依靠中央的支持,顺势而为,水到渠成地解决,何必如此急功近利,企图毕其功于一役,最终导致局面失控,自身也折戟沉沙?
可惜,政治没有如果,时光无法倒流。
沙瑞金望着窗外,心中充满了悔恨、不甘和绝望的清醒。
这场突如其来的心绞痛,让他这个沉迷于权力游戏的当事人,得以跳出局外,看清了棋盘的真实格局和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
只是,教训来得太晚,代价也过于惨重。汉东的政治版图,已经在他轰然倒下的那一刻,发生了洗牌与重组。
而自己这个曾经的汉东政治棋局的执棋者,还有机会重返棋局,收拾旧山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