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蓉城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沉淀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窗外梧桐树叶被夜风吹拂的沙沙声。
王立言教授的家,就淹没在这片沉寂的夜色里。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将他与妻女的合影、书架上那些厚重的考古学专著,都笼罩在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中。
但这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王立言心头那彻骨的寒意——毕竟从武侯祠挖掘出、现存放于考古研究所的三口红棺材,以及档案里那些关于“尸劫”的零碎记载,仍像巨石般压在他胸口。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
从冰冷的地下档案库回来后,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妻子林慧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了几句,他只说是研究遇到瓶颈、身心俱疲,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晚饭时,女儿王瑶端着碗,用沾着米粒的稚嫩小脸蹭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为什么不开心”,他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摸了摸女儿的头。
此刻,妻女早已安睡,她们均匀的呼吸声从卧室传来,像两支轻柔的摇篮曲。
这本应是世界上最让他安心的声音,如今却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观察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录音笔里那个不带丝毫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你的妻子,林慧……”
“……你的女儿,王瑶……”
“……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交通意外’或‘食物中毒’的新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神经上反复烙印。
他闭上眼,就能看到妻子在校门口丁字路口等红灯时温柔等待的身影,看到女儿举着草莓味冰淇淋在“甜心”冷饮店门口天真烂漫的笑脸——而一辆失控的卡车、一个不干净的冰激凌,就能轻易将这一切碾得粉碎。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的烟盒锡纸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那枚神秘古老的昆仑图腾,在昏黄灯光下仿佛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的懦弱与挣扎。
放弃吗?
签下协议,将秘密烂在肚子里,换家人平安。
继续当受人尊敬的王教授,在讲台上引经据典,在古墓里探寻历史,把老马的死、李娟的失踪、“昆仑守护者”的牺牲,都当成一场从未发生的噩梦——就连考古研究所里那三口红棺材,也只当是普通的历史遗存,不再深究背后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可……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档案袋上“绝密”二字的刺目光痕,浮现出青龙父亲年轻坚毅的轮廓,浮现出“昆仑守护者”这个沉重如山的名字,更想起考古研究所里那三口红棺材出土时,棺木缝隙中渗出的、带着诡异腥气的黑色黏液。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混沌的大脑恢复一丝清明。
不!不能这样!
若真相需要用谎言和鲜血掩盖,所谓的稳定不过是白骨堆上的华美宫殿;若守护需要以无辜者的生命为代价,这样的守护本身就是罪恶!更何况,考古研究所里的棺材还静静躺着,若不查清真相,迟早会酿成更大灾祸。
王立言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一边是家庭的温情港湾,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退无可退。
就在他心神激荡、痛苦万分之际,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砸在王立言紧绷的神经上。
这么晚了,会是谁?是他们的人来“确认”选择,还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蹑手蹑脚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楼道的声控灯没亮,外面一片漆黑。
可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不疾不徐的节奏:“咚……咚咚……”
这一次,王立言听清了——声音并非来自防盗门,而是来自书房的窗户!
他家住在三楼!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立言只觉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书房方向——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他强压下惊骇,从墙角抄起一根棒球棍(那是给女儿买的体育用品,此刻成了唯一的武器),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刃上,缓缓向书房挪去。
推开书房门,一股混杂着淡淡檀香与草木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窗户大开着,夜风卷着寒气涌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作响——那上面还摊着他白天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