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沉。
自那残破的神殿中走出,一股凛冽如刀的山风便迎面扑来,瞬间穿透了众人的衣衫,将殿内那一点残存的篝火暖意,彻底从骨髓中剥离。
先前的热血与激昂,在这一刻被无边的寒意与黑暗迅速冷却,沉淀为一种更为坚韧、也更为沉重的决绝。
神殿里的火光,在他们身后,像是一只濒死巨兽最后的喘息,明灭不定,将他们的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拉扯得忽长忽短,状如鬼魅。
而前方,是三星堆遗址的方向,那片沉睡了数千年的土地,此刻在墨色的夜幕下,如同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下碎石被踩踏时发出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一步步地,走向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战争,一场凡人与神话的对决。
王立言教授的脚步,有些踉跄。
他毕竟年事已高,长时间的紧张与奔波,早已让他的体力透支。
但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苍老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这副残躯,去对抗那无形的、来自远古的沉重压力。
他寻了个借口,说要整理一下考古工具,悄然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赵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只是对身边的李娟使了个眼色,让她放慢脚步,照应一下。
王立言靠在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满是凹坑的巨大岩石旁,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笔记。
他没有开手电,只是借着天边那一点微弱得近乎于无的星光,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页崭新的、还带着纸张特有清香的白纸。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派克钢笔。
笔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划过纸面,发出轻微而固执的“沙沙”声,如同冬日里的蚕,在咀嚼着最后的桑叶。
“爱妻,见字如面。”
仅仅五个字,老教授的眼眶便瞬间湿润了。
他仿佛看到了妻子在灯下为他熨烫衬衣的温柔身影,看到了两人携手在武侯祠的红墙下,观赏那如火如荼的梅花的场景。
“……还记得去年吗?你说,明年的梅花,定会开得更好。我怕是,等不到陪你一起看了。”
他的笔尖顿了顿,一滴浑浊的泪,砸在了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墨迹,像是一朵提前凋零的梅花。
“勿悲,亦勿寻。我这一生,皓首穷经,总以为是在故纸堆里,与历史对话。直到今日,方知我亦是历史的一部分。我正在做一件,或许能让你、能让很多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能安安稳稳地看到明年、后年,乃至很多年后的梅花盛开的事。此事,意义非凡,胜过我毕生所学。”
“我走后,家里的那几橱书,若有后辈愿学,便赠予他们;若无,便捐给学校吧。那盆你最喜欢的君子兰,记得按时浇水。还有,降压药要按时吃,莫要再为了省那几块钱,自己减量……”
絮絮叨叨,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只有一个行将远行的丈夫,对妻子最质朴的牵挂。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都灌注到这薄薄的一张纸上。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撕下,仔细地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衬衣口袋里,与心脏的位置紧紧相贴。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上了更沉重的行囊。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浑浊的老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恐惧与退缩,只剩下一种学者独有的、殉道者般的光。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古人诚不我欺。”他低声呢喃着,拄着一块石头重新站直了身体,迈开脚步,跟上了队伍。
……
队伍的前方,赵刚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沉默而锋利。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身侧通讯频道里低声说了一句:“小刘,你过来一下。”
片刻后,一个穿着战术背心、面容尚带几分青涩,但眼神却异常坚毅的年轻女技术员,快步从队伍后方赶了过来。
她是这次行动的技术支持与后勤联络官。
“队长。”她立正站好,声音压得很低,但中气十足。
赵刚领着她,走到了路边一棵巨大的、不知名的古树下。
浓密的树冠,将本就稀疏的星光彻底隔绝,形成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这个,你拿着。”赵刚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用防静电密封袋包裹着的小小U盘,递了过去。
U盘入手冰凉,但在小刘的手中,却重如山岳。
“队长,这是……”她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