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蓉城的雨毫无停歇之意,豆大的雨点从铅灰色天穹倾泻而下,砸在青石板路溅起水花,撞在铁皮板房上如冰冷的手叩门,每一声都透着焦躁,似要击碎城市的宁静。
风像被囚禁千年的怨灵,在钢筋丛林间肆虐,掠过脚手架让钢管呼啸,卷起积水落叶如鬼影起舞,撞开卷帘门的巨响在空街回荡,惊得野猫蹿入黑暗。
这是个不眠之夜。
送走神秘人的王立言教授,书房台灯亮着,“官方声明” 草稿满是涂改;驱车赶往城西废弃冶炼厂的李娟,背包里《僵尸考》与青铜八卦镜随车身颠簸;青羊宫广场安抚完民众的张道长,袖中罗盘指针不规则跳动,指向城西隐现不祥黑气;而武侯祠工地的老工人李建国,同样无眠。
李建国五十八岁,土生土长的蓉城人,半辈子浇筑楼宇,皮肤是烈日炙烤的古铜色,布满岁月沟壑与水泥灰。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信鬼神,只认 “工具趁手、地基扎实”,可近日,他坚定的心却动摇了 —— 源于工地那口诡异的探洞。
半个月前,工地平整场地准备建文物展示馆,李建国带班组挖地基。
钻机挖到十三米深时,老钻机手脸色发白停钻:“这土层不对劲!” 正常土层黄褐相间,而带出的土纯黑黏稠如沥青,透着铁锈混血腥的怪异腥气。
老钻机手干了三十年从未见此情景,黑土能捏成型,还渗出暗红色黏液,他摇头:“这地方通‘阴曹地府’,再挖要出事!”
李建国笑他迷信,换人防继续。
可接下来怪事不断:钻机频繁故障,钻头很快锈迹斑斑;夜班工人总闻地下 “咚咚” 敲击声,白天却无异常;工地的狗不肯靠近探洞,傍晚对着狂吠。
一周前,王立言教授带考古队来。
老教授蹲在洞边,脸色从兴奋变凝重,只说 “情况比预想复杂”,便封锁现场。
后来,考古队挖出三口血红古棺,送研究所后出了意外:守夜保安老孙离奇死亡,脖子有两个黑洞;红棺材失踪,王教授也没了踪影,只剩警方警戒线与谣言。
工地停工,工人大多回家,李建国却守在临时宿舍,放心不下设备与探洞。老伴天天催他,他总说 “等彻底没事了就回”。
此刻,李建国坐在木板床,捏着搪瓷缸,劣质白酒已凉透。
他扒了两口米饭就咽不下,灌下白酒也驱不散心头寒意。
窗外雨还下着,他撩窗帘,见工地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警戒线围起的区域黑得像黑洞。
“我得去看看。” 他拖出旧雨衣,摸出强光手电,又犹豫着拿了折叠工兵铲别在腰间。
对手机那头老伴低声说 “去工地转一圈就回”,便扎进风雨。
三百米路程,今晚却格外漫长。
雨水模糊视线,路灯光晕在积水中化开,映着他踉跄的身影。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 24 小时便利店亮着灯,店员在打盹。
工地大门打开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格外突兀。
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湿气、铁锈味与怪异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李建国皱着眉捂住口鼻,仍觉胃里翻腾。
白天的喧嚣散尽,工地像蛰伏的钢铁巨兽骨架。
脚手架在风中摇晃,钢管连接处 “咯吱” 作响;绿色安全网如破败招魂幡;水泥沙石堆在角落,像坟冢的轮廓。
李建国按亮手电,踩着泥泞朝警戒线区域走。胶鞋踩水的 “扑哧” 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越靠近,不安越强烈,空气变黏稠,温度下降,初夏却冷得像深秋,指尖发麻。
终于到了警戒线区域。
考古队撤走三天,留下直径五米、深二十米的深坑,坑口盖着蓝色防雨布。
雨水顺着防雨布流淌,警戒线松动,“禁止入内” 字样在手电光下醒目又苍白。
李建国皱眉,怀疑自己想多了,自嘲笑着转身。
可刚转身,“咚” 的一声突兀响起,轻而沉闷,似从地底传来。
他僵住,心脏猛跳,屏住呼吸再听,只有风雨声。
“应该是听错了……” 他喃喃,握手电的手却发抖。
再次转身,“咚” 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清晰无比,是敲击声,节奏固执死板,从坑底传来。“谁在下面?!” 李建国大吼,声音被风雨撕碎。
没有回答,只有 “咚…… 咚……” 敲击声更急促,似被困者在砸出口。
李建国理智让他离开,可责任感与好奇心却按住他的脚。
他咬咬牙,展开工兵铲,调整手电角度,朝深坑挪去。
三米时,敲击声更清晰,震动传到脚底板,汗毛倒竖,怪异腥气更浓;两米时,他用手电看防雨布,没见异常,可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