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夏,锦官城。
七月的太阳,如同一尊悬于苍穹的洪炉,倾吐着无尽的烈焰,特别是在蓉城,这个月的平均温度较历史同期偏高1.3~2.8℃。
那灼人的光线,并非普照,而是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意志,炙烤着大地。
武侯祠外的柏油马路,被这股力量逼得渗出黝黑的油光,仿佛是大地流出的汗。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夹杂着草木的清香与尘土的腥涩,吸入肺腑,令人感到滚烫的刺痛。
祠堂,这座承载了千百年蜀汉遗韵的圣地,此刻却被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所笼罩。
扩建工程的工地上,柴油挖掘机的轰鸣声,如同被囚禁的凶兽在咆哮;切割机摩擦钢筋时迸发的刺耳尖啸,仿佛是鬼神的哀嚎。
工人们的吆喝声、号子声,粗犷而有力,却在这片古老而宁静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把把利刃,无情地割裂着历史的静谧。
施工队长李建国,人称李师傅,头戴一顶边缘磨毛的旧草帽,草帽被汗水浸透,显出深沉的暗黄色。
他站在一堆新运来的螺纹钢筋旁,古铜色的面庞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蓄满了晶莹的汗珠。
汗水顺着他刀削般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洇开一圈深色的印记。
他的目光,却不在这堆冰冷的钢铁上,而是穿过喧嚣的工地,落在祠堂前那棵巨大的古榕树上。
那是一棵怎样的树啊。
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将小半个工地笼罩在它那浓稠如墨的绿荫之下。
它的枝干虬结,宛如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苍龙;盘根错节的根须,将大片土地牢牢攫住,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恰似大地的筋骨。
老辈人都说,这棵树是武侯祠的“镇物”,它的根早已与祠堂的地脉融为一体,镇着这方水土的“气”。
可在推进工程规划时,必须严格遵守《古树名木保护条例》。
规划图纸上,一个鲜红的方框原本圈住了古榕树旁的一大片区域,但根据条例,古树名木的保护是优先考虑的事项,因此,任何新建、扩建建筑物、构筑物或者铺设管线的计划都必须避开古树名木保护范围,确保不损害这些珍贵的自然历史遗产。
那里是新馆地基的核心承重区,必须深挖清基。
每一次看到那张图纸,李建国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
“李队!我的亲哥!歇会儿吧!再晒下去,我这身皮就得跟这柏油路一样,炼出油来了!”
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打断了李建国的沉思。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王浩,人称小王。
他手里的铁锹‘当啷’落地,溅起一小撮滚烫的尘土。
他像一头脱水的黄牛,瘫坐在榕树浓荫下,从裤兜摸出根半融的‘娃娃头’冰棒,三两下撕开包装,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有了他带头,其他几个正在挥汗如雨的工人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凑到树荫下,掏出水壶猛灌。
工地上那震耳欲聋的“交响乐”,骤然低沉了几个音阶。
只有李建国没动。
他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仔细检查着钢筋的直径和韧度,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是在摩挲一件稀世珍宝。
“都别给我在这儿装死!”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把淬了火的锥子,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正如建筑安全施工规范所强调的,地基是整个工程的根基,是至关重要的‘龙头’。一旦地基出现问题,整个建筑的安全都将受到威胁,可能导致整个结构的坍塌。因此,我们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范,确保地基施工的每一个环节都符合标准,以保障工程的安全和质量。”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工人们闻言,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却也没人立刻起身——这天气,像块烧红的铁板,烤得人直犯懒。
就在工地边缘,与这片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道静谧的身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搬着个小马扎,安安静静地坐在榕树荫的另一侧,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眼神却穿过那些挥汗的工人,落在被挖开的黄土地上。
她是这附近的老居民,张婆婆。
“造孽哟……真是造孽……”张婆婆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不大,却似蚊蚋低鸣,执拗地往人耳蜗里钻。“这祠堂底下,是卧龙眠虎之地,藏着大古怪,动不得,真的动不得哟……”
小王耳朵尖,听见了这絮絮叨叨的念白。
他三两口啃完冰棒,棍儿往地上一扔,带着一身汗味和几分轻佻,凑到张婆婆跟前。
“我说张婆婆,您老人家又开始说书啦?”他咧着嘴,露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