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与监察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盏孤灯悬在桌案上方,光线堪堪照亮一隅,将林钧和赵刚的身影切割在明暗之间。桌上摊满了草稿纸,上面是钱立功刚刚一边颤抖一边复述出的、来自地狱的考题。
钱立功已经被带下去了,但那份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却沉甸甸地压在了赵刚的心头。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手指按着那几张写满了化学名词和工艺要求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钧,我反复确认了,钱立功没有撒谎。”
赵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感:“这根本不是什么考题,这是断头台!他要的每一样东西,都精准地卡在我们最薄弱、最不可能突破的环节上。”
“就说这个……‘特定结构的铂铑合金催化网’,要求在缺乏高压合成设备的条件下完成。这简直……这简直就像是让我们用一口普通铁锅,去炼出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
赵刚不是技术专家,但作为政委,他对自己根据地的家底了如指掌。黑泽茂列出的每一个条件,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根据地工业体系最脆弱的内脏。
没有高压釜,没有精密仪表,没有稳定的高温环境……什么都没有。
在这样的条件下,完成堪比现代化工实验室尖端课题的项目,这已经不是挑战,而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宣判。
然而,与赵刚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钧的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灯光无法触及的黑暗中,仿佛在审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政委,别紧张。”林钧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要我们屠龙,而且是在一条水草丰美、地势复杂的江河里屠龙。”
赵刚一愣:“屠龙?”
“对。”林钧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把题目出得越难,越复杂,就越说明这条‘龙’的价值巨大。他不是在考验我们,他是在用贪婪,引诱我们走上他设定好的路。”
林钧站起身,走到桌边,从那堆草稿纸里抽出一张空白的。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
“黑泽茂的真正目的,不是看我们能不能造出这个东西。”
林钧的笔尖在箭头的终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精密、高耗、精英化”几个字。
“他的核心,是逼迫我们为了解开这道难题,必须倾尽全力,去搭建一套微缩版的、现代化的、精英式的技术体系。他想看到我们为了凑齐那些瓶瓶罐罐,耗费掉宝贵的资源;想看到我们把最聪明的技术人员,全部困死在这个项目上。”
“一旦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就算最后奇迹般地成功,我们也输了。”
赵刚顺着林钧的思路想下去,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是啊!如果真的按照黑泽茂的考题去解,就算砸锅卖铁,把所有技术人才都堆上去,耗时一年半载搞出来了,那又如何?
根据地最核心的武器研发、钢铁增产、人才培养……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严重拖延。为了一个单一的产品,废掉整个工业体系的发展潜力,这笔账,亏到姥姥家了!
这才是黑泽茂真正的杀招!
“好恶毒的阳谋……”赵刚喃喃道,看向林钧的眼神充满了忧虑,“那你的‘满分答卷’……我们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当然有。”
林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绝对自信。
“他以为他在大气层,看到的却是我们画在地上的投影。”
他拿起铅笔,在之前那个箭头的下方,画了另一个更粗壮、更磅礴的箭头,指向一个更大的圆圈。
“黑泽茂考的是剑法,我教他什么是战争。”
“政委,你想想,我们根据地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是人民,是群众的力量。”
“他要精密,我就给他粗犷。他要高耗,我就给他低耗。他要精英化,我就给他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群众化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