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铁矿区的工地上,坩埚炼钢窑的建设正如火如荼。战士们和工匠们干劲十足,仿佛已经看到了第一炉钢水奔涌而出的盛景。
然而,在这片喧腾的狂热中,却有一小片区域气氛凝重。
以王德福为首的几个最顶尖的窑工师傅,围在林钧身边,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愁云惨雾。
他们手里拿着几块上好的高岭土,搓了又搓,捏了又捏,最终还是颓然地放下了。
王德福作为代表,黝黑的脸膛憋得有些发紫,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嘶哑而艰涩。
“总师……俺们几个老家伙,凑在一起想了一宿,翻遍了祖师爷传下来的所有手艺……”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把那句泄气的话说了出来:“这能盛一千六百度铁水的碗……怕不是要用金子来做吧?这活,俺们接不了,丢人呐!”
话音一落,周围的几个老师傅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们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工匠,一辈子都在和泥土、火焰打交道,却被一只小小的“碗”给难住了。
林钧上一章结尾的自语,此刻,已然变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看着他们沮丧的样子,林钧没有半分责怪,反而温和地笑了笑。
“王师傅,各位老师傅,这不丢人。因为我们要做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传统手艺的范畴。”
他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坩埚形状。
“它需要具备三个特性。”林钧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第一,超高的耐温性。一千六百度的钢水,任何普通的陶土、瓷土都会在瞬间熔化成一滩烂泥。”
“第二,极强的抗热震性。想象一下,一个烧得通红的碗,突然遇到冷风,会怎么样?”
一个年轻工匠下意识地回答:“会‘炸’!裂成好几块!”
“没错。”林钧点点头,“我们的坩埚,出炉时温度极高,降温过程中内外温差巨大,如果扛不住这种骤冷骤热,就会当场开裂,一炉钢水就全废了。”
“第三,抗化学侵蚀性。滚烫的钢水不是白开水,它会腐蚀容器的内壁。如果坩埚的材料不对,钢水就会和它发生反应,炼出来的就不是钢,而是一炉废渣。”
三个特性一说完,工匠们彻底沉默了。他们终于明白,总师要的不是一只碗,而是一个他们认知之外的“怪物”。
王德福不死心,他指着一堆精挑细选的白色泥土:“总师,这是咱们能找到最好的高岭土了,烧出来的瓷又白又硬。要不,让俺们用最好的手艺,先试一窑?”
“当然要试。”林钧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很重要,它将成为我们的‘参照物’。”
虽然听不懂“参照物”是啥意思,但得到总师的许可,王德福立刻带着人忙活起来。他们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用最精细的手法,制成了一批外形堪称完美的坩埚胚子,小心翼翼地送入了临时搭建的小型试验窑中。
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然而,现实是冰冷而残酷的。
几个小时后,开窑的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第一批凭着最好经验烧制的坩埚,有的在高温下就已瘫软变形,成了一坨奇形怪状的废品;有的看似完好,但在出窑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就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蛛网般的裂纹迅速爬满了全身。
彻彻底底的失败!
工匠们脸上最后一点侥幸和希冀,也随着那些碎裂的坩埚,一同化为了泡影。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众人失落无言之际,林钧却走了过去,捡起一块裂成两半的坩埚残片,高高举起。
“大家看,这叫科学!”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失败不是丢人,每一次失败,都告诉我们一条走不通的路。现在,我们把所有走不通的路都标出来,剩下的那条,就是通往成功的路!”
他让警卫员搬来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又拿来几块石灰石当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