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之钢!”
林钧的声音仿佛还在窑洞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老铁匠王德福的心坎上。
王德福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他那双浸淫火光半辈子的眼睛,此刻看着墙上那些用木炭画出的、鬼画符般的图表,就像看一本天书。
什么“C”、“Si”、“P”、“S”……这些陌生的符号,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处处都透着格格不入。
他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而质朴:“林总工,俺……俺不懂。”
“俺打了半辈子铁,靠的是眼看火色,耳听锤声,手感铁温。一块好铁胚,淬火时那‘滋啦’一声,听着就舒坦。”
“您这墙上画的,又是碳又是硫的,俺们看不见也摸不着,这……这钢,它咋炼啊?”
这番话,是他作为一个顶尖匠人最朴素的经验主义,也是他最后的骄傲与壁垒。
“嘿,你个老王头!”一旁的李云龙早就急得抓耳挠腮,他一拍大腿,吼道,“林总工让你咋干,你就咋干!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炼钢,又不是让你去绣花!”
李云龙的逻辑很简单,林钧就是神仙下凡,听他的,没错!
然而,林钧却伸出手,轻轻拦住了暴躁的李云龙。
他看着眼前这位面色黝黑、眼神固执又迷茫的老匠人,脸上露出了温和而郑重的微笑。
“老团长,别急。”
他转头对王德福说,声音清晰而有力:“王师傅,我把你请来,不是需要一个只会听命令的铁匠。”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读懂钢铁语言的伙伴,一个能和我一起,亲手为咱们八路军锻造筋骨的同志!”
这话一出,王德福浑身一震,原本因困惑而紧绷的身体,竟微微松弛了下来。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窑洞内的气氛,从李云龙的急躁中,转为了林钧带来的沉静与期待。
林钧没有急着解释那些复杂的化学符号,他知道,对于一个将经验刻进骨子里的老匠人,讲理论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换了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切入点。
“王师傅,你会炒菜吗?”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德福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会……会一点。”
“那就好办了。”林钧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指着墙上的高炉示意图,说道:“王师傅,咱们就把炼钢,当成炒一盘菜。从高炉里出来的铁水,就是一锅原料。”
“但这锅原料,问题不小。它就像一锅夹生饭。”
“首先,这饭里有沙子。”林钧的手指点在了“Si”(硅)、“P”(磷)等符号上,“这些东西,就是杂质,就是‘沙子’,它让钢变脆,不能做枪管炮管。”
王德福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点跟上了。
“其次,这饭本身也太硬了。”林钧又指向了“C”(碳)的符号,“这个‘碳’,就是米粒。咱们的铁水里,米粒太多了,所以铁又硬又脆,一磕就断,这叫生铁。”
“要想把这锅夹生饭,做成一盘好菜,光用大火猛烧是不行的。”林钧循循善诱,“咱们得想办法,把里面的‘沙子’筛出去,再把多余的‘硬米粒’弄掉一些,这饭不就香了,不就熟了吗?”
王德福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他半辈子打铁,讲究个“百炼成钢”,不就是千锤百炼把杂质打出去吗?林总工说的,好像是同一个道理,但又好像……更深了一层!
看到王德福已经上道,林钧抛出了核心的“降维打击”。
“咱们要做的‘转炉炼钢’,法子很简单!”
他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眼神骤然变得明亮而锐利:“咱们往这锅滚烫的铁水里,猛地吹进去一口‘神气’!”
“这口‘神气’,就是氧气!”
“它厉害在哪呢?它一进去,就能跟那些‘沙子’和多余的‘硬米粒’好上,然后带着它们一块燃烧,变成火花,变成烟,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