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打来洗脸水,又沏了一壶粗茶,问道:“三位要用些什么饭食?”
济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翘起腿:“拣你们拿手的,煎炒蒸煮,弄上四碟,再打两壶好酒来,要快!”
苏禄忙摆手:“师父,我二人心中焦虑,实在吃不下,也从不饮酒。”
济公瞪眼:“你们不吃,和尚我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喝便罢,酒都归我。”
伙计应声下去,不多时,端上来四个菜:一盘焦黑的炒肉,一盘蔫黄的青菜,一盘腥气扑鼻的蒸鱼,还有一碟咸菜。酒是两壶,壶是普通的粗瓷酒壶。伙计放下酒菜,眼神在济公和那两壶酒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嘴上说着“客官慢用”,脚步却有些迟疑。
济公伸手拿过一壶酒,放在鼻尖闻了闻,却不喝,反而斜眼看着那伙计:“喂,我说刘伙计,你这酒,‘海海的迷字’够不够分量啊?”
那伙计姓刘,闻言浑身一震,脸色“唰”地变了,像是大白天见了鬼,结结巴巴地说:“和……和尚,你说什么?什么迷字?小的听不懂……”
济公一只眼睁开,一只眼眯着,嘿嘿笑道:“听不懂?方才你在厨房,不是跟你那李伙计说,‘白干两壶,海海的迷字’?怎么,和尚我说不得?”
刘伙计腿肚子都有些转筋,强自镇定:“和尚休要胡说!定是你听差了!小的去看看汤好了没!”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济公也不拦他,自顾自拿起那壶酒,壶嘴对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咂咂嘴:“酒是不怎么样,劲头倒是足。”他又看向另一壶酒,那是伙计原本给苏禄、冯顺准备的,并未下药。他拿过来,又喝了两口菜,风卷残云般将四盘菜扫荡了大半。冯顺和苏禄心事重重,只勉强扒了几口饭。
吃完,济公把碗筷一推,抹抹嘴:“行了,收拾了吧。和尚困了,天塌下来也别叫醒我。”说罢,衣服也不脱,歪在炕上,面朝墙壁,不一会儿竟真的鼾声大作。
冯顺和苏禄无奈,只得简单收拾了碗筷放到门外,也和衣躺下。虽疲惫已极,但身处这透着古怪的店中,窗外夜色沉沉,两人心中忐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约莫三更天,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声。忽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用刀尖在拨动门闩。
冯顺一个激灵坐起身,推了推身边的苏禄。苏禄也醒了,两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扇门。黑暗中,只见门闩被一点点拨开,但刚拨开一边,另一边似乎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门外的人折腾了半天,门却纹丝不动。
接着,窗户纸上被捅开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凑上来,向里窥探。炕上,济公的鼾声依旧响亮,冯顺和苏禄赶紧闭眼装睡。那窥探的人看了一会儿,似乎放弃了,脚步声轻轻远去。
冯顺刚松半口气,却又听见房间西墙那边,传来细微的“喀啦”声,像是木板移动。他偷偷睁眼看去,只见墙边那张旧桌子微微挪开,后面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从洞里探出头来。
就在这时,炕上的济公,鼾声突然停了一瞬,他好像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破僧袍的袖子随意地一拂。那刚探出半个身子的黑影,就像突然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僵在洞口,一动不动了。
冯顺看得头皮发麻,紧紧抓住苏禄的胳膊。苏禄也吓得浑身发抖。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柜房里的孟四雄和李虎等得心焦。“刘三和李秃子这两个废物,去了这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李虎是个急性子的黑壮汉子,提着一把钢刀,“大哥,我亲自去瞧瞧!”
孟四雄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眼中透着狠辣,他点点头,也提了刀,跟在李虎身后。
两人悄步来到上房外,见房门虚掩,并无声息。李虎用刀尖轻轻拨开门,闪身进去。外间无人,西里间门帘低垂,里面鼾声如雷。李虎挑开门帘,只见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和尚头冲外,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另外两人蜷在炕里,似乎也沉睡不醒。
李虎心中暗喜,暗道“合该你们今日死在此地”,举刀便要向济公脖颈砍去!刀锋将至,那和尚忽然咂咂嘴,含糊不清地梦呓:“好肥的鸡腿……别跑……”说着,还“咯咯”笑了一声。
李虎吓得魂飞魄散,刀僵在半空,以为和尚醒了。定睛一看,和尚依旧闭着眼,鼾声又起。他定了定神,骂了句“死到临头还做梦”,再次举刀,用尽全力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济公忽然翻过身,脸正对着李虎,眼睛猛地睁开,哪里有一丝睡意?眼中清明如水,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他抬手,伸出脏兮兮的食指,对着李虎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