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的苏南,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潮湿泥土混合的腥臭味。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压在每个人的头顶。泥泞的道路上,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缓慢地向西移动。他们穿着破旧的灰蓝色军装,很多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枪支随意地扛在肩上,或者干脆当成拐杖杵在泥地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麻木,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惊恐。这是一支溃败下来的队伍,国民革命军第107师。
队伍的中间,几个军官簇拥着一个躺在简易担架上的人。那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裹着的纱布还在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就是萧剑,第107师的师长。至少,在名义上是。
担架猛地颠簸了一下,剧烈的震动让萧剑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特种部队宿舍的天花板,也不是任务结束后医院的纯白,而是铅灰色的天空,以及几张陌生、憔悴、带着关切和忧虑的脸庞。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刺。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他的脑海。萧云山,字子韧,黄埔三期,国民革命军第107师少将师长……淞沪战场……撤退……日军飞机轰炸……头部受伤……
两种记忆,两个身份,在他的脑海里剧烈地冲突、交织、融合。他是萧剑,华夏“龙焱”特种部队的王牌,在一次高难度境外任务中遭遇意外。他也是萧云山,正在指挥部队从淞沪战场溃败下来的国军师长。
“师座!您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萧剑,或者说现在的萧云山,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军官,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沉稳。根据融合的记忆,这是师参谋长张铭远。
“水……”萧剑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张铭远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凑到萧剑嘴边。清凉略带苦涩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也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一些。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来到了这个时代,成了一九三七年的一名国军师长,正身处这场堪称民族浩劫的战争初期,而且,是在一场大溃败之中。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的虚弱和头部的剧痛让他几乎使不上力气。张铭远和旁边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军官连忙扶住他。那黑脸军官是师部警卫连连长王虎。
“我们现在……在哪里?”萧剑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已经带上了一丝属于他原本灵魂的冷静。
“回师座,我们已经过了昆山,正在往苏州方向撤退。”张铭远语气沉重,“小鬼子的先头部队追得很紧,第523团在后面担任掩护,压力很大。”
萧剑靠在担架的被褥上,目光扫过行进的队伍。士兵们垂头丧气,队伍松散,毫无队形可言。武器装备更是五花八门,老旧的汉阳造、中正式,甚至还有膛线都快磨平的老套筒,重武器几乎看不到。这就是他的部队?一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溃兵?
记忆里,淞沪战场三个月的血战,107师作为投入战场的众多部队之一,在罗店、在蕴藻浜反复拉锯,伤亡惨重。原本满编一万两千多人的整师,现在能跟着队伍走的,恐怕连五千都不到了。而且士气低落,弹药匮乏,后勤断绝。
“停下……”萧剑忽然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张铭远愣了一下,随即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停止前进,原地警戒休息!”
命令传达下去,冗长的队伍如同一条濒死的巨虫,缓缓地停顿下来。士兵们或坐或躺在泥泞的路边,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军官们则下意识地向师部所在的位置靠拢过来,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他们看到师长醒了,眼神里多了一丝希望,但更多的还是对前路的绝望。
萧剑在王虎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的腿有些发软,头还在阵阵抽痛,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适应这个身体,适应这个时代。否则,等待他和这支队伍的,只有被追击的小鬼子歼灭,或者在这无尽的溃退中彻底散掉。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腐烂气息的空气,目光从围拢过来的军官脸上一一扫过。除了张铭远和王虎,他还看到了521团团长李振彪,那个粗壮的汉子此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神里依然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522团团长赵汉民则显得更沉默一些,眉头紧锁,似乎在计算着剩下的路程和可能遭遇的敌情。炮兵营长刘建功看着仅剩的几门破旧山炮和寥寥无几的炮弹箱,眼神黯淡。工兵连长陈树根则习惯性地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情况,我都知道了。”萧剑开口,声音不再虚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平静与他苍白虚弱的脸色形成了反差,“我们败了,从上海败了下来。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散了。”
军官们都沉默着,气氛压抑。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