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则端坐于他对面的一张小几之后,目不斜视,神情平静,仿佛对周围的奢华与那摄人的气场,浑然不觉。
“林供奉,”
雨化田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轿内的沉寂,“咱家听说,你那座新城里,有一位红颜知己,便是那前朝叛将秦远山的遗孤。不知……可有此事啊?”
来了!
林渊心中一凛,知道这只老狐狸的试探,已经开始。
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恐”。
“公公明鉴!”
他立刻起身,躬身行礼,“秦氏淑婉,确在我村中。但她……她乃是罪官亡兄的遗孀,罪官敬她如嫂,绝无半点逾越之心!至于其父之事,罪官……罪官实不知情啊!”
他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秦若曦的存在,又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更将两人的关系,定格在了“叔嫂”的伦理纲常之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哦?是吗?”
雨化田轻轻地啜了一口杯中的清茶,那双凤眼,却如同最锋利的刀,似乎要将林渊的灵魂都看穿,“咱家可是听说,林供奉为了这位‘嫂嫂’,不惜与锦衣卫为敌,更是一怒之下,废了陆炳的四肢。这叔嫂之情,倒是……感天动地啊。”
林渊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寻常的解释,已经无法打消这老狐狸的疑心。
他索性“心一横”,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羞愤”与“无奈”。
“公公明察秋毫,罪官……罪官不敢再有隐瞒!”
“罪官……罪官确实,对嫂嫂……心存爱慕!”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但……但罪官深知伦理纲常,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此次与陆炳为敌,实乃……实乃大丈夫一怒,为红颜!与那‘要物’,与那朝堂之事,绝无半分关系啊!”
他竟是主动,将自己的动机,引向了最庸俗,却也最符合人性的“儿女情长”之上!
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英雄,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身世凄惨的嫂子,冲冠一怒,这远比什么“忠君爱国”的宏大叙事,要来得更真实,也更可信!
果然,雨化田听完这番“真情告白”,先是一愣,随即,竟是掩着嘴,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尖细的笑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咱家还以为,林供奉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却没想到,也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痴情种子。”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渊起身,眼中的审视与怀疑,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起来吧。咱家,就喜欢你这坦诚的性子。”
林渊“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重新坐下,只是那“羞愤”的表情,却依旧挂在脸上。
接下来的几天路程,雨化田没有再进行任何试探,仿佛真的相信了林渊的说辞。
他每日里,不是闭目养神,就是品茶看书,与林渊之间,再无交流。
而林渊,也乐得清闲。
他每日端坐,看似在发呆,实则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入京之后的每一种可能。
这日,车队行至一处官驿,停下休整。
林渊借口更衣,走下了软轿。
他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了一面用绸布包裹着的小镜子和一盆清水,走到驿站的角落里,开始“整理仪容”。
他先是用清水洗了把脸,随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层绸布。
他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仿佛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然而,他这看似寻常的动作,却早已落入了不远处,一个人的眼中。
东厂三大档头之一,“朱雀”,正倚在驿站的廊柱上,看似在假寐,一双媚眼,却透过眼缝,死死地,盯着林渊手中的那面“镜子”。
作为雨化田的贴身心腹,她自然知道,自己的主子,平生最爱两样东西权势与美丽。
而林渊手中那面,能将人脸上每一根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神物”,对于雨化田而言,其诱惑力,甚至可能,不亚于那本所谓的“秘密账册”!
朱雀的红唇,无声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她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雨化田所在的房间。
片刻之后,林渊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推开门,只见雨化田,正带着他那招牌式的、妖异的笑容,站在门外。
“林供奉,”
他的目光,越过林渊,直接落在了被林渊“随手”放在桌上的那面琉璃镜上,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