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弊没有太多耐心耗在此地,外面的雨水虽沉得住气,架不住少年的闲话连篇,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去做,眼看要到晌午时分,还没有望月楼的动静,此等沉寂带来的压抑感,比漫天的乌云还要烦闷躁动令人不安。
少年总算没再顾左右而言他,朝着柳弊郑重其事地拱手说道:“我姓赵,这座太康茶坊,就取自我的名,赵太康是也。”
这名字颇有分量,还是极大的辈分,出现在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多少有些使人诧异,柳弊在心里快速搜罗一遍,没有听过有哪位当朝大官的家中,是有叫“太康”二字的后辈。
赵姓在大宋朝还有一位高高在上的官家,不过这位官家被南渡逃命这样一折腾,可惜迄今为止再无子嗣新生,听说四处搜罗本家血脉,想带进宫中培养,更多细节柳弊无从知晓。
眼前少年要是有那运气,也不至于在这儿开茶坊。
柳弊没猜出对方的身世,免不得露出些沮丧神情,赵太康看出他的情绪不高,恰好侍女点出第一杯茶水来,先往柳弊面前放下。
“先尝尝我家茶坊的茶水,合不合你的口味。”
只见这碗茶水绿中透亮,上层浮着厚实雪乳,光是端起来放在面前一闻,那股难以言喻的芬芳茶香就沁人心脾,尚未喝进嘴里,已然有了三份醉意。
柳弊一仰头,喝了满满一大口,浓郁茶汤在舌尖流转,温热香甜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腹部,舒适通透回味悠长,日后在得知这一碗茶需用黄金来买,才后悔没有细细品鉴。
当时只觉着解渴,好一碗茶水,太康茶坊果真名不虚传。
“好茶!赵小兄弟愿意请我喝这样上等的茶水,想来是有要事相谈。”
赵太康以茶入题,伸出三根手指问道:“我有三个问题想问柳大哥,还请不吝赐教,若是全能答出来,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且说来听听!”
喝了人家的茶,当然是得顺着人家的话往下说,柳弊点头答应下来,让他尽管发问。
赵太康侧过身子看向窗外,抬手指着人头攒动的中瓦子,“在这儿生活的百姓安居乐业,若是使他们习惯了安宁,何谈重整山河收复失地,又为何还要耗费钱粮无数,去与北军作战,你觉着望月楼此次前来,有几分把握能成事?”
关于望月楼的话题,商贩们私下里拿其当做谈资畅聊无数,大家都觉着朝廷不会纵容其为非作歹,但眼看到了节庆当天,处处是小打小闹的,没听说批下什么旨意来针对,真就坐视不管任由望月楼在城中横行。
不久前柳弊在燕赵酒楼屏风后旁听的话题,与赵太康所问几乎一致,如果不是对平江府的飞贼眼力有十足信心,柳弊都觉着对方肯定偷听到了里面的对话,故此才这样发问。
“望月楼的真正意图尚且不知,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我只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城中百姓之间不乏有志之士,奈何朝廷官员派系繁多,相互争斗不止,究竟是主战还是主和未曾可知,政局变化太快,把人心都摇晃散了。”
柳弊的回答十分中肯,不仅是他一人这样去想,许多底层官员也时常会慨叹,自己人微言轻,难以撼动局势,若有朝一日青云直上,掌握权柄面见官家,也要奋力一争,好去沙场点兵,与金军厮杀争斗。
好男儿理应建功立业,偏安一隅不是良臣作为,朝政局面世风日下,文武群臣的见地压抑不敢乱说,稍有激进处,便要治罪责罚,时间一久竟再无人敢仗义执言。
自从二圣北狩,百官南渡临安后,官家就有一块心病难以去除,金军势大不可力敌,大宋的军队孱弱不堪,面对金军就是以卵击石,指望着天险和血战不退,才勉强稳定局势,哪里敢起反击的心思。
天气欠佳时,谁要敢在朝堂提及主动出战,官家就得捂着胸口不停叹气,一直叹到人心惶惶,跪地求饶为止。
柳弊不好下结论,满朝无一人能说定下来,他再坚持又有何用。
“你说这瓦子里看热闹的百姓,全都甘心待在这儿当缩头乌龟吗?暂时的安稳保全求存,真就能瓦解消散仇恨?”
“非也!百姓无权无势,能维持当下生活已然不易,谁不想回到家乡故土?特别是北方流民,来到临安城里竟得到个归正人的称呼,简直是贬低我等!不是说我自己身为北人,就专门替同乡说话,实在是欺人太甚!”
既然对方诚心相问,柳弊索性说几句公道话,把归正坊的民生民怨说给赵太康听听,归正人与本地人士同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同在一地劳作居住,为何在税赋和户口等诸多方面处处受为难,其源头还是在朝堂之上。
世家当道,一处的房舍土地本就有限,非要挤进来太多人,难免会有资源争抢的事情发生。
没经过战火洗礼的世家,死守着自己的财产,对北方流民抱有绝对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