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教材报告
    走出红旗路小学,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青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接孩子的家长——有骑电动车的,有开面包车的,有步行来的老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焦虑,也有对孩子的心疼。

    他想起王老师说的那句话——“压根就没考虑过普通家庭的孩子。”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整个改革设计的问题。

    下午两点,陈青回到琴瑟路小学。

    这次他没找教导主任,而是直接联系了张敏老师——那位之前透露过“老师私下整理知识清单”的一年级老师。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张敏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

    但坐下来之后,陈青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疲惫。

    “陈曦爸爸,您找我什么事?”她问。

    陈青说:“张老师,我想请教您,以您的经验,我们家长能做什么准备?”

    张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先生,您能这么上心,您女儿有福气。”

    她搅动着杯里的奶茶,慢慢说:“说实话,咱们学校是重点小学,资源比那些普通小学好多了。我们有最好的老师,有最先进的设备,有最多的活动。但即使这样,教材的问题,我们也没办法。”

    陈青问:“问题出在哪?”

    张敏想了想,说:“知识点编排太碎。您知道吗,一年级数学,数字1到10,分在三个单元讲。今天学1、2、3,过几周学4、5、6,再过几周学7、8、9、10。孩子学完就忘,根本形不成系统。”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递给陈青。

    “您看,这是我整理的‘知识清单’。每节课的重点、难点、容易混淆的地方,我都列出来。但这是我自己干的,学校不管。”

    陈青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条都是这位年轻老师的心血。

    他抬起头:“张老师,您为什么要做这个?”

    张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骄傲,也有一种无奈。

    “因为孩子学不会啊。教材那样编,我们不自己想办法,孩子怎么办?我知道很多家长抱怨学校,抱怨老师,但我们也是没办法。上面定的,我们只能执行。但我们也是人,看着孩子跟不上,我们心里也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班上有个孩子,留守儿童,爷爷奶奶带。开学第一个月,英语完全听不懂,回来就哭。他奶奶找到我,说‘老师,俺们没文化,帮不了孩子,您能不能多费心?’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大妈您放心,我会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每天放学后给他补二十分钟。不敢让学校知道,不敢让其他家长知道。偷偷补。”张敏抬起头,看着陈青,“陈先生,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没办法。那孩子,真的太可怜了。”

    陈青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年轻老师,拿着微薄的工资,承受着来自上面、学校、家长的压力,却还在偷偷给孩子补课。

    她本可以不做的。

    但她做了。

    因为她说“那孩子,真的太可怜了”。

    陈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张老师,我替那个孩子谢谢您。”

    张敏摇摇头:“不用谢。我就是做我该做的。”

    从奶茶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开车往回走,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同样的学校,同样的教材,对不同家庭的孩子,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那些有准备的孩子,这是一条平坦的路。

    对那些没准备的孩子,这是一堵墙。

    一堵他们从六七岁就开始撞的墙。

    周一早上,陈青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周末两天,他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笔记、照片、录音,全部整理成了文字。

    平安镇中心小学的那个女孩,红旗路小学的王老师,琴瑟路小学的张敏——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无奈,他们说过的话,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落在纸上。

    他用的是公文格式,标题叫《关于我省小学教辅材改革适配性的调研报告》。

    不是投诉信,不是请愿书,是一份调研报告。

    以发改委政策研究的名义。

    八点整,他把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共九页。

    第一页是问题概述——教材难度与认知水平不匹配、教学进度过快、知识点编排碎片化、家校责任模糊、改革脱离城乡差异。

    后面是典型案例,附了那几所学校的走访记录,以及家长的原始语音转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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