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之前听周郁哲说过,科室里最近不是有一个病人去世了吗,这资料里没有她。”
“咦?”小吴听了也有点迷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随后不确定地说道,“这么重要的病人,不可能会有遗漏啊,要不等会我回去查查怎么回事。”
“不行,”林尔清连忙制止,“这份材料都是我偷回来的,万一你查的时候有人问起说漏了嘴,反而自投罗网。”
“对哦,那怎么办?”小吴讪讪地挠了挠头,又有些不甘心,“可是底档是我从系统里一条一条比对出来的呀,怎么会少了个病人,一定是那晚事太多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关于那个病人,你知道些什么情况能不能和我说说。”
“那个病人是半夜车祸被送进医院的,”说到车祸,小吴立刻联想到了周郁哲,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声音也不像之前那么开朗了,“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周医生帮她做的紧急手术,昏迷了三天还是没有能醒过来。”
也是车祸,不会真是冤鬼索命这么戏剧化吧,林尔清自嘲了下,随即摇摇头抛弃了这个可笑的念头,再次问道:“死者的名字你知道吗?”
“那天不是我当值,那个病人也不在我负责的床位,你等我先问问王姐。”
“不急,等你上班了再说。”
“哎呀,尔清姐,我可憋不住,你等我。”小吴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也对,既然问了,不如就一鼓作气把事情弄清楚,林尔清想着,像是被窗外的阳光晃到了,阖了阖眼睛。
若真是冤鬼索命,她倒是不怕的,她从小就追着傩戏跑,最钟爱的一出戏便是《钟馗斩鬼》——蛊虫疟妖,青面鬼王,牛首生人眼、蛇面覆鳞纹,真真是狰狞恐怖,而钟馗则于群魔乱舞中脚踩罡步登场,捞油锅、踩刀梯,喷水画符、吞烟吐火。林尔清始终记得,烟雾中戴着面具的爷爷若隐若现,他的双眼泛出绿光,口中念念有词:
牛成对,马成双,猪羊鹅鸭满山岗。
天瘟砍出天堂去,地瘟砍出十方门。
人瘟砍在人阳县,鬼瘟砍在鬼州城。
若有伤寒并咳嗽,帝君砍出十方门。
在急促如鬼泣的鼓点中,爷爷抓住小鬼,剜出双眼,将世间所有灾祸一口吞了进去。
大人孩子聚在一起拍手欢笑,而她则躲在角落里憧憬着,她相信面具后面真的有神灵,他们会在戏终时出现,为她澄清误会,驱灾纳吉,可她没能等到。
在她出生之前,爷爷一直是村子里最受欢迎的傩师,他为别人驱尽了瘟疫瘴气、妖魔鬼怪,却没能驱走自己孙女身上的灾祸。而这个不被天神祝福的孩子出生后,上门的人便少了,渐渐就没了。所以,再接近神的存在,也不过肉体凡胎,多少年真情实意的邻里相伴,抵不过虚无缥缈的习俗传说,那些人说这是神意,可林尔清明白,这才是人心。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林尔清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这种可能攫住了心神——人心。一个已经死亡、却没有出现在警方资料清单上的病人,难道是有人动了手脚?
明知比起灵异,人为的可能性更大,林尔清却不喜欢这个想法。她不擅长与人交流,也不喜欢揣度人心,或者说,她不理解、不信任、也不喜欢人。童年时遭遇到的背弃,不被故土接纳的疑惑和痛苦,让她习惯了游离在人群边缘,一个人孤独却安全地活着。
八岁那年母亲重返村寨,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地接走了她,带她去更文明而现代化的城市,陪她做了外耳廓修复手术,让她在最宽容的环境中接受最优质的教育,她的周围没有了漫山绿意和缭绕云雾,也没有了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可她没有如约变成一个阳光开朗的人。那片山坳中终年不散的氤氲雾气,已经浸染了她的每一寸体魄,林尔清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可每次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她还是会难受。她从来不责怪母亲的不告而别,因为母亲也在挣扎,她需要成长到足够强大才能带走她,修复她,可她不懂母亲为什么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允许她接触傩戏,不允许她研究民俗,不允许她像石缝间冒出的一棵蕨或者溪流边匍匐的一块苔,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母亲曾经看着她打磨雕刻出的面具,轻蔑地问道——都没进过傩堂,上过神龛,一个没开过光的面具,也算傩面?
而她的语气比母亲更轻蔑,轻蔑到仿佛包含着怜悯——开光?你该不会觉得这截木头后面,真的可以有鬼神吧?
她还记得母亲那时候的目光,从面具上移到她脸上,随后又不由自主地避开,不可思议、心疼、甚至还有一丝惧怕。
爷爷说过,人心中有了惧怕,便有了鬼神。可她不怕,因为不在乎,便不会害怕。
八岁那年和母亲一起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最初是因为没钱,后来是因为没了念想——爷爷奶奶都去世了,故土没有了故人,也就没有了回去的理由。当然,她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