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笼罩下来,将一切都吞噬在黑暗中。只有雨水敲打树叶和地面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在这种天气里行军,无疑是极其痛苦的。但对于跟踪者孙德彪、雷大壮,以及被跟踪的“表妹”和“老汉”来说,这恶劣的环境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舞台。
孙德彪和雷大壮像两个湿透了的幽灵,远远地吊在后面。他们不敢靠得太近,那个“表妹”的警觉性高得吓人。只能凭借着偶尔传来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细微声响,以及对方在泥泞中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足迹,来判断方向和距离。
“连长,这俩家伙…是属泥鳅的吧?”雷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抱怨道,“专挑最难走的地方钻。”
孙德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少废话,跟紧了。他们走的这条路,是通往咱们营地南面那片老林子的,那里地势复杂,灌木丛生,平时除了猎户,很少有人去。”
(果然是想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渗透进来。)孙德彪心里暗道。(团长料事如神,早就料到他们会避开大路和常规小路。)
前面的两人动作极其谨慎,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静静地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那“老汉”似乎对山林很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下脚又足够隐蔽的路线。而那个“表妹”,动作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在湿滑的泥地和乱石间穿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没,”孙德彪示意雷大壮注意,“那个老家伙,走路的时候腰杆挺直了不少,手里那根棍子,更像是探路和保持平衡用的,绝不是普通老汉。”
雷大壮闷闷地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与此同时,虎贲团营地南侧外围,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赵强趴在一个临时挖掘的浅坑里,浑身上下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里面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身边趴着的是同样成了落汤鸡的周天明。
“他娘的,这鬼天气!”赵强低声骂了一句,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老周,你说团长是不是太小心了?就两个人,至于把咱们两个都派出来蹲在这水坑里吗?让铁柱带警卫排收拾不就完了?”
周天明推了推被雨水模糊的眼镜,虽然视线不清,但语气依旧冷静:“老赵,稍安勿躁。团长说过,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两个人能让汪文盛那个特派员如此重视,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亲手抓住他们,而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是亲自观察一下,这种‘专业’的敌人,到底是怎么行动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看团长布置的这个‘口袋’,可不是简单的埋伏。”
赵强环顾四周。这片区域看起来和周围的山林没什么两样,泥泞、潮湿、灌木丛生。但他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林地下面,以及那些歪脖子树和乱石堆后面,藏着至少两个班的精锐战士,全是孙德彪侦察连和王铁柱警卫排挑出来的好手。他们按照林锋的指示,没有集中埋伏,而是呈一个松散的、错落有致的倒“V”形阵位,互相之间可以通过特定的鸟鸣声和石块敲击声联系。
更绝的是,林锋还让人在几条可能的渗透路线上,设置了几个极其隐蔽的“小玩意儿”——用细线连接的手榴弹绊索,藏在落叶下的竹签坑,甚至还有几个从鬼子那里缴获,又被改装过的“跳雷”(林锋称之为“蹬脚炮”),用防水的油布仔细包裹着引信。
(这哪里是埋伏,这分明就是个死亡陷阱。)赵强心里嘀咕,(团长这脑子里的歪点子,真是比这秋天的雨水还多。)
营地指挥部里,林锋也没有休息。他站在地图前,上面标注着孙德彪不久前通过秘密联络点传回来的最新消息——目标两人,正沿着南面老林子边缘向营地侧后方迂回。
(南面老林子…)林锋的手指在那个区域画了个圈。(那里植被茂密,视野受限,确实是渗透的理想路线。可惜,你们遇到了我。)
他对自己布置的“欢迎仪式”颇有信心。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陷阱,更包含了一套简单的心理战术。他故意在几个明显适合潜伏的位置,留下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破绽”,比如一根被不小心踩断的枯枝,或者一片被碰掉的树叶。如果对方是真正的行家,必然会发现这些“破绽”,并因此更加小心,从而可能忽略掉那些真正致命的、毫无痕迹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