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夜露打湿的石头,冰冷而僵硬地嵌在柳河镇外围一处荒废坟地的乱草堆里。他已经保持这个潜伏姿势近半夜,眼睛因为长时间一眨不眨地盯着鬼子大院方向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
他身边另外两名侦察兵,一个外号“山猫”,身形瘦小灵活,另一个叫“大牛”,力气大耐力好,此刻也都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轻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是活物。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暗不再那么纯粹,小镇的轮廓在朦胧中渐渐清晰。这正是人一天中最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突然,鬼子大院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吱呀呀”地拉开了。
孙德彪精神猛地一振,轻轻调整了一下藏在草叶间的望远镜焦距。只见一队队土黄色军装的小鬼子鱼贯而出,在门前的空地上迅速整队。他们戴着标志性的屁帘帽,步枪上的刺刀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队伍中还能看到扛着掷弹筒和歪把子轻机枪的士兵。
孙德彪心中默数着:“一、二、三……八、九……一个小队,又一个小队……”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中村一郎这次出动的人手可真不少。足足两个完整的小鬼子步兵小队,加上他们的指挥班和火力组,人数接近一百人。这几乎是柳河镇据点鬼子守军的三分之二主力!
紧接着,大约一个连的伪军也乱糟糟地跟了出来,在鬼子队伍后面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几排,人数也有一百多号。伪军们大多没精打采,有的还在偷偷打着哈欠,装备更是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鸟铳,与前面军容相对整齐的小鬼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后,一个骑着东洋马、穿着呢子军官服、腰挎指挥刀的小鬼子出现在了门口。孙德彪通过望远镜看清了那人的脸,嘴角有一撮小胡子,眼神凶狠,正是张秃子描述过的中村一郎少佐。
中村骑在马上,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挥了挥,对留守在门口的一个鬼子军曹(估计是负责留守的军衔最高者)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那鬼子军曹立刻挺直身子,“哈依!”一声,重重顿首。
“看来这就是中村的主力了,留下的大概只有一个小分队和部分后勤人员,加上伪军一个连左右。”孙德彪在心里飞快地判断,“时机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缩回身子,对旁边的“山猫”打了个手势,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目标已确认出动,你立刻返回野猪岭,向团长报告:中村带领鬼子两个小队、伪军一个连,已于黎明时分离开柳河镇,方向正东,疑似进山扫荡。镇内鬼子守军预计不足二十,伪军一个多连,仓库守卫未见明显加强。重复一遍。”
“山猫”用力点了点头,低声复述了一遍信息,确认无误后,像一只真正的狸猫一样,借着地形和渐褪的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去,很快消失在通往野猪岭的山林小径上。
孙德彪则带着“大牛”,继续留在原地监视。他要确认中村的队伍确实走远,并且镇子里没有其他异常动静,才会撤离。
……
野猪岭营地。
林锋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了,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缓缓踱步,活动着有些发僵的筋骨。清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吸入肺中让人精神一振。营地里已经开始升起缕缕炊烟,那是炊事班在准备简单的早饭——主要是昨晚剩下的野菜粥和少量杂粮饼。
王铁柱抱着他那挺捷克式,靠在一棵大树下打着盹,但林锋知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个憨厚的汉子立刻就能像猎豹一样惊醒并投入战斗。
周天明和高远也早早起来了,两人站在地图前,低声交换着意见,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和期待。
李三黑则领着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十五个原黑云寨土匪,在一旁的空地上进行着……嗯,非常规训练。主要是李三黑在唾沫横飞地讲解“道上”的规矩,比如怎么装得像二流子,怎么用黑话套近乎,怎么观察哨兵的神色判断能不能蒙混过关等等。那些被选中的土匪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提出些“专业性问题”,比如“要是哨兵认死理不给面子咋整?”“装便衣队要不要叼根烟显得更横?”。
林锋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这画风,跟旁边那些一丝不苟擦拭着德造毛瑟步枪(中正式)的虎贲团老兵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啊。”他只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